阈变效应,被认为是链接前后室这两个超集群的核心效应。其基本表现为,前室在某些特定条件下,会逐渐表现出后室独有的特性,并逐步与前室隔离,最终融入后室这一进程。M.E.G.目前对于阈变效应的发生条件以及前室对其的调控一无所知。但通过对阈变效应文档附录的调查,M.E.C.GN猜测,阈变效应的前室影响范围和前室人对后室的认知呈待定相关关系。但直到Level ZH 92 L的出现以及的证明,关于阈变效应的发生原因才得到系统性的猜想和探究。
City Backrooms:目前解释阈变效应发生条件的主流理论之一。该理论认为,前室有一些地方,其集群现实度处于低谷。在这些现实度为低谷的空间中,一旦被某种特殊因素扰动,它便会被阈变效应吸引,最后逐渐转化为后室的一部分。而这些被认为是现实低谷的空间,即是City Backrooms。
然而,对于什么样的空间应该被认作City Backrooms,目前M.E.G.CN暂无定论。文化地理学研究者尝试用“非地点”、“无地方”、“阈限空间”、“怀旧”等概念去覆盖City Backrooms,但这些概念与后者仍然有较大偏差。于此同时,在一份涉及16000名阈变效应亲历者的问卷中,研究者发现,“后室味”和“这些地方很适合被写成后室楼层”等类似选项被认为和阈变效应具有强相关性,而它们与文化地理学学者所指出的概念也保持高度正相关。
目前根据对产生了阈变效应的1478个地点调查,M.E.G.CN认为以下地点是City Backrooms和阈变效应的高可能性备选项:
- 停车场
- 储藏室
- 废弃城市
- 熄灯之时的郊区
- 医院、学校走廊
- 不在运营时间的车站
- 大面积种植着同一种作物的土地,平原尤甚

“你要去验证什么吗?”
没什么好验证的,会发生阈变效应的前室和后室也并无区别,那只是一个为了维持故事和妄想而必须存在的前室而已,那个疯狂的创造前室和后室的交点,解密后室诞生的原因的楼层早就告诉了这一点。我揉揉酸痛不止的太阳穴,看着页面底部数千字的标识,我叹了口气,今天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不过要是这样的话,那其实也没什么好编的,”我咬着笔,翘着凳子,一阵烦闷划过大脑,“现实总是庸俗和无趣的,尤其是只能作为现实的现实。”其实我不太想发表那些过于中二或者文青的厌世理论,但是我好歹是个码字的,如果我码不出来字的话,整个人是会枯萎的。
那就加点东西吧,就像去年的梅雨季一样。
我拿出便利贴和黑笔,将那七个地点抄在了纸上,然后撕下它,贴在了痛墙上。然后解锁电脑的屏保,回到原来的页面上,加上了一段。
“尽管如此,在再生恐惧,尤其是Lost Media与后室广泛爆发后,M.E.G.CN找到了一个可能与阈变效应存在因果关系的要素:如果这些区域曾经被写作为后室楼层,或者被写作为类似怪谈的经历。那么这个楼层被阈变效应找上,或许也只是时间问题。”
要不要再试一次,再一次去到城市的边缘,去到那些和你我习以为常的现实大相径庭的地方,去到那些无人的城市,取材、编写,把它变成又一个在现实苏生的怪谈,变成一个混合着恐怖、绝望和惊悚的物语。然后再贴上之前所写的,一切作为素材被写作的地点都会变成后室的理论。最后,我们需要的,或许只是等待着那里,被阈变效应吞噬而已——最差也会和那个观海公园一样,我发誓。虽然这么想想,也挺恶趣味的。
“你打算去哪?”
没想好,我望向窗外。不过之前武汉造了五个新城,后湖、武湖、汉南、阳逻、光谷,除了光谷成为了武汉新城的象征,以及中部高新科技的代表外,其它四个新城在后续的开发中,因为诸如管理不善、经济下行等各种原因,最后都变成了昙花一现,哪怕是武汉本地人,有时也记不得这些新城的名字了。
“你不想知道它们现在的样子吗?”
主要是这些新城,我知道的也很少。阳逻除外,我知道它的一些传说,不保真。
有人说那里的楼盘在闹鬼,有人说那里的烂尾楼出现了销售惨死冤魂索命,有人说那里的学校出现了集体卖淫,有人说那里的红灯区涉及了人口贩卖,有人说他曾经在那里见到了走私的枪支……那些互联网和江湖上冲浪的人们,众口纷纭,但是有一件事,他们是确定的:那是一座完全腐烂的城市,是一座彻底没救了的空城。
他们说那里最多的是烂尾楼,成片的,仅有水泥壳子和荒原交织的烂尾楼。虽然提到这些的时候,我忍不住笑了,这些东西,确实很后室,不是吗?而那些都市传说中的鬼怪、冤魂、命案,如果能被阈变效应刺激成一种现实,至少也是一种臆想,那也算得上是物尽其用了。
“被废弃的都市里,流浪于此的鬼怪正在游荡。
后室,刺激着这些本该安息的冤魂。他们正在寻找着让城市废弃的罪魁祸首,寻找着扰了他们发酵的怨念的倒霉蛋,并让他们血债血偿。”
三流小说,我扶了扶额头。
不过我毕竟还没正式去那里取材,如果我去过那里的话,大抵会编的好一点的。
我走到了窗台边,凌晨两点的夜空熄灭了城市边缘所有的灯火,失去了灯光点缀的楼房,如今也宛如巨大的石碑,密密匝匝的,环绕在我这唯一的灯火之外。这个冬季似乎冷的要把声音都冻结,我的视线尝试在碑楼的缝隙里寻找着马路,可惜一无所获。直到最后,来自不知何处的远方的一阵鬼火轰鸣,总算给我了一丝现实的体感。我想起了刚刚留在电脑上的文案,随意地笑笑:
“毕竟在武汉,
巫、鬼、怪谈、效应、后室,和汉正街角落办假证的店铺是一种东西。”
或许,当我在两日后和葛生一同前往阳逻老城时,我如此想到,
我拉上了的士的车门,车门的棉花似乎有所脱落,我关了三次,这门才彻底合拢。我没想到原来应该在十年前就该淘汰的东风雪铁龙还能在这阳逻作为的士载客。面容模糊的司机被一圈略微掉皮的铁栏杆和略微破损的蓝色粗布的车椅所隔绝。我跟他报了我们这次探访的最终目的地,回答的也不过是沉默,夹杂着手动挡换挡的声音。车厢里有股挥之不去的怪味,似乎是烟味与布料霉味的混合体,被空调的高温所蒸腾、浓缩成一股恶意的腐败。我感到某种难以遏制的恶心,咽喉深处传来一阵阵的干呕,我尝试摇下车窗的摇杆,可惜车窗在拉下四根手指的宽度时便被卡住。满脸胡茬的司机此时横了我一眼,我尴尬的和他笑笑。“我有点晕车。”我如此说道。
还是沉默。我望着窗外,这里的天空比我想象的蓝。
这是个好兆头吗?我望向窗外,棕黄色的四十层高楼自顾自的支撑着头顶的天空,而这些楼盘底部则与商铺直接相连,有一家超市正在开业,一个女人,正提着几个塑料袋的蔬菜,牵着一条狗,向外走着。其实绝大多数商铺均处于关闭状态。半脱落的胶带遗体随意的附着在面向大路的玻璃上,而这些玻璃,或多或少的都蒙上了一层灰尘,没什么值得看的,灰尘的背后也不过是被水泥封锁的空间,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水泥将店铺里每一寸空闲都用浓重的灰色填充,将店铺干结成一块块拒绝的石头,被封条压抑成沉默,和司机一样。
车速不快,仅有30km/h不到,从这到长江边上的阳逻老城——我们的目的地仅有七公里。大概十多分钟能到。我打开手机,可惜百度地图又一次陷入了卡顿,我想估算我们的路线,可惜手机似乎开始在难以遏制的闪退中逐渐发出尖啸,烦躁涌上了我的胸口,我按下关机键,这个该死的手机在一丝呻吟后终是归于黑暗。我借着的士车窗狭小的裂口,试图在寻找着一些值得注意的事物,然而重复的,灰色的栏杆向无穷远处延展着,配合着另一个方向,作为同一楼盘黄色碑楼的有序而无穷的增生,它们的高度恰巧高过了的士和我的仰角,让道路之延展以及行走的本能成为我们可确认我们存在之唯一之物。冬季凋零地畸形的树木将无限远的晦暗分割出似是而非的意韵,而从墙外的方向所传来的轮船呜鸣却无时无刻割离我的意识和我之此在。我意识到我对墙外所隐藏之物存在渴求的缺无,而我那庸俗的幻想试图跨越栏杆的阻挠,逃逸土黄色的碑楼的围捕,但转瞬之间我也意识到了或许这堵墙外除了缺无本身外再无他物。某种近乎窒息般的失声在我的喉头与大脑中徘徊,我在头脑中试图寻找一些值得询问的缺口,然而在我看到司机那被栏杆分割地模糊的面庞时,那些话语瞬间凝结为了沉默。
“2020年左右的产物。”葛生如此说道。那其实是一个很好的时代,居住在市区里的人总是这么说。他们说那时候房子像笋一般从地里长出来,他们说那时候人们的工资在转瞬之间就翻了数倍,他们说在2015年买的房子2018年便升格成为亿万豪宅,而无数个新城,也如火如荼地在这些一线/新一线城市的边缘生长着。
“最后就长成了这样?”我问到。
“没来得及卖完。”这讽刺未免过于犀利。
斜向的道路在思绪中止的时候便来到了江边,这里应该是阳逻新城的CBD,我确是可以将其称之为CBD。被那些巨大的玻璃幕墙包裹地,层层堆砌的,宝石般的,天蓝色的高楼仿佛天空向地面的延展,而在地面上,则是巨大的、仿罗马风格的大理石建筑。出入境检查站、检疫中心、贸易服务区、国际酒店,那些豪放的、恢弘地、似乎充斥着整个阳逻全部之骄傲与尊严的建筑如今伫立在那里,冷冽地审视着我们。远方传来渡轮汽笛巨兽般的呜咽,配合着被围墙环绕的工厂的轰鸣,那里是阳逻港,曾经在世纪初寄托了武汉全部欣喜的阳逻港,正用这落寞而神圣的方式,宣示着自己的存在。工厂与港口被同样颜色的灰色墙面阻挡,但是它们过于庞大的钢铁骨架,那些与写字楼同高的烟囱,依旧让我们管中窥豹式的望见了它应有的崇高。它们屹立在那里,那些永不停歇的工厂与工厂排放的烟雾,顺着的士向老城区的行进,缓慢的,将那西斜的太阳,吞吃入腹。
“你觉得这些写字楼的入住率怎么样?”葛生指着其中一栋高楼,问到。
“入驻了又有啥用,还不是一堆皮包公司。”我轻蔑地笑笑,“光谷都一堆皮包公司。”
司机依旧保持着沉默,他打转了方向盘,原有的三四十层高楼迅速地矮化,变成了10年楼盘特有的花园洋楼,深灰色的外立面,巨大的阳台与玻璃窗,阳台上连城一片的花花绿绿晒干衣物,以及不时点缀着的盆栽绿植,给原本的荒芜镀上了一层劫后余生般的欣喜。被这些花园洋楼包裹着的是小区门口的喷泉,喷泉早已干涸,而一群五六岁的孩童则在干涸后留下的凹陷里玩耍,大人坐在喷泉边缘闲聊,我想关于这里我大抵还是想的太多也过于自我陶醉。我望见了远方横亘在主干道上四个巨大的的购物中心,略显老式的KTV灯牌整挂在购物中心的入口,而中百商超则面向马路,将外立面扯出巨大的口子,在市区很少见的,两层的肯德基嵌入在购物中心的角落,透着窗发现了坐在桌子上的孩童。我没看见这个购物中心的名字,但是它不是连锁,我肯定。
“晚上我们要在这吃吗?”我指了指那个购物中心,问道。
“回武汉天地吧。”葛生打开了大众点评,在页面翻来覆去许久后,答道,“这里基本上都是连锁店,必胜客在这里都算是人均最高的店了。”
我突然忘了我应该用怎样的表情,只是本能的,没有对象式地感到了一丝上当受骗般的反胃。但这辆车甚至连给我反胃的时间都没有,的士向新城的深处运行着,二十世纪初特有的改良版赫鲁晓夫楼迅速地退潮,鲜艳的清晰的多彩的色调开始从周围的楼房中风化、剥离,防盗窗爬上了窗户,巨大的透明玻璃迅速的缩水,冷凝成深蓝色的玻璃,油污逐渐爬上深蓝色玻璃的墙面,将其染成诡异的绿。那四个购物中心成了阳逻新城唯一的商圈,商业以的士同等的速度衰老、退化,变成沉闷灰色的上世纪楼房的沿街底商。太阳似乎早已被工厂的油烟吞噬殆尽,那些被高楼终日环绕不见太阳的商铺里亮起了惨白的光。五金店、文具店、理发店、洗车行,这些沿街底商的内部几乎没有任何的装饰,只是单纯的惨白与物件的拼接。我望向它们的牌照,还好,那些牌照还是现代的塑料霓虹的产物。虽然整体看起来配色像10年初非主流的杰作,不过也和周围的楼房相得益彰。
的士拐入了一个巷道,原有的坚实的赫鲁晓夫楼随之坍颓。周围是一系列连绵的,低矮的楼房,它们的玻璃是绿色的,如果它们的洞口处还有能被称之为玻璃的东西的话。脱落了,亦或者是砸碎了,我重复到。房屋的窗口破碎为了裂口,此间留下来一系列过度整齐的、过度细密的、过度理性的纯粹而黑暗的洞口。我尝试着透过洞口去观测房屋的内部,但转瞬之间便意识到这些黑暗比起太阳无法照耀而落下的阴影不如说是太阳为了隐藏黑暗而落下的帷幕。这当然有所证明,我望着沿街的底商,原有的大开的商铺此时被一个又一个,涂上了白漆或者绿漆的,已经锈蚀的卷帘门所覆盖,随着道路的延展,逐渐吞没着还对外彰显着内部之缺无的商铺。它们去哪了?我重申道,但重申毫无价值。原有的拙劣模仿现代商铺的塑料霓虹广告牌逐渐风化,变成了一片片的,褪色的,粗纺塑料布。塑料布斜拉着、垂挂着、在人行道上蜷缩着,它们边缘的胶封早已不知所踪,留下了廉价流苏般的编织结构。我尝试去阅读广告布上的文字,一无所获。
“它在烂掉。”我靠在并不稳固的车门上喃喃道。整座城市都在不可遏制的腐烂掉,疫情,前疫情,10年,千禧年,再到现在这般的80、90年代。越往新城深入,就越接近城市最古早的模样,这不重要,这一点也不重要。武汉市内80、90年代的老城区太多了,它们就在最繁华的CBD之中,它们就隐藏在城市的角落里,和城市最世俗的历史与生命一样,我脑子里出现了那些老城区的场景,同样的灰色高楼、绿色玻璃、防盗网、塑料布、麻木……不,不对,差了些什么,这里的路太宽了,灰尘太多了,这里没人了,对,这里没人了。我望向街道,两个满脸皱纹的,仿佛用沙土堆砌出来的老人从我身边走过,慢吞吞的。然后,整条街巷陷入了绝对静寂的萧索中。预言以最平庸的方式沦为了真实,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尽可能的在我那迟钝的映像里找寻着为数不多的信息,然而整座城市的重量便于此刻压迫在我的头颅之上,我大脑里没有出现任何词汇,我想不到。
“他们去哪了?”我开口问道,这一次是问司机。
依旧是沉默,这样的沉默如今在我心底激起了一丝诡异的自责和恐惧。我望向窗外,还保持这功能的建筑正在迅速的退潮,如今数百个纯黑的空洞宛如贯穿楼房的伤口,油漆剥离、褪色、留下纯粹的,水泥与砖石的粘合,它们是房屋的结构。立方体、竖着的长方体,正方体,横着的长方体,本有功能建筑如今被侵蚀地只剩下抽象的几何,但这几何体又过于庞大,庞大到远超人类想象力可以全面摹仿的限额,你清楚的意识到你只能看到这些几何体的冰山一角,而这些巨大的几何体,以各种规整而疯狂的姿态、相互堆叠着,相互遮掩着,将所有尝试摩挲它结构的妄想投入到理性边缘无限的崇高中。为什么是几何?为什么这已经被自然之昏黄,被荒原之尘土完全笼罩的无限之广的世界里会突兀地,不合时宜地安放着这些个人绝对无法完成的恐怖而神圣的造物?古代文明的遗迹,现代人的末日,你那粗劣的大脑开始寻找着一切可以在推理或者类比中可以成为这些景观可得存在的原因,然而每一次对原因的探寻也不过是又一次地加深这些景观对你那保守的理性所恐惧的无穷的陌生感,你以为它终将昭示某种永恒,然后,在下一个拐角,
几何体崩裂了,留下了高矮不等的钢筋。
的士停下了。
“你确定……这就是我们的目的地?”
我抬着头,指着面前的那栋楼,问道。
“新洲,阳逻开发区阳光大道5号,应该没错。”
安居客上的配图表明,那是一栋经典的10年代超高层建筑,一体四户,一二层由砖红色大理石覆盖,二层以上则被涂了黄漆,和市中心随处可见的鸽子笼并无不同。楼盘标注为现房,开工时间为2013年,交房时间为2018年,虽然正常的楼盘建设时间为2-3年。不过将这个江景花园称之为楼盘也未免有些过誉,我将楼盘的示意图翻看了许久,终得确认示意图上的联排楼栋是整个楼盘唯一的建筑。3800元/㎡,我将页面翻到顶部,直到能看到它的标价。顺便说一下,武汉城区和靠近城区的郊区,房屋均价往往20000元/㎡起跳,哪怕是稍微偏远一点的,交通不便的郊区,在我印象里房屋均价也从未跌破过10000元/㎡。 我知道阳逻的楼盘在16、17年就有暴跌的传说,而疫情更是让当地的楼市被直接腰斩。虽说我来此处的原因就是在这个新城一众均价5000到6000元每平方的楼盘里,它3800的均价或许是这里楼市崩盘的典例。虽说当我来到这里的时候,我大抵就应该对这里应存的诡异有了一丝准备,我抬起头,打量着面前的建筑。
“但这完全就是诈骗吧。”我感叹道。
整栋楼盘透露出浓烈的、上世纪的衰败气息。已经不知被风化多少层的,褪色成烂肉色的砖石,细细密密地,攀附成房屋的外壳,而数层棕黑色的,油垢和空调外机的水垢,则将整栋房屋的色泽压抑地沉闷而晦暗。楼盘整体由相互联通的靠近马路的矮楼和靠近长江的高楼组成,矮楼的一二层原本应该是一个购物广场,我看着它的标牌说的。粗糙的、起皮脱落的、严重锈蚀的黄色铁片勉强组成了购物广场的标牌,而标牌上文字的红早已一片片地剥落,留下石灰一般的白。“大华联购物广场”我一个字一个字的念叨着它的名字,然后在看到点名后面跟着的“旗舰店”这三个字时,忍不住笑了出来,“还挺有幽默感。”
灰绿色的被杂物堆积地完全无法行走的楼梯增生在楼房的表面,上面贴满了应该有十五年以上历史的人物海报,这些人物海报交叠着,而“旺铺招租”与“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海报——虽然后者的褪色也十分严重——勉强为这些建筑贴上了一层遮羞布。我尝试走进去观察这个购物广场的内部,然而浓烈的油污、灰尘、以及令人反胃的杂物、廉价塑料海报与积水,以及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恶臭,让任何探险的尝试都变成即将涌向口腔的呕吐。而我们的目的地,江景花园,这个的入口,则在这个巨型的工业垃圾的躯体上,开出了一个一人半高,两人宽的洞。这个洞的一半还被铁栏杆堵了,而通向内部的腔道中,一辆不知停放了多久的电瓶车,正靠在墙边。
一个橘红色皮肤的,浑身上下爬满了老年斑的男人支在入口出,正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烟。
“你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吗?”我走到老人的面前,小心翼翼地问道。
“什么这里?”一口夹杂着浓烈痰臭的粗糙嗓音从他松弛的喉结摩擦而出。
“就是这里,这栋楼。”我一时感到强烈的语无伦次,“它不是个购物中心吗?”
“不知道。”他没好气的答道。
我们最终只得摸索着从那狭小的楼道溜进了小区,在楼道的尽头,我们见到了一个略微锈蚀的岗亭,水滴从头顶滴下,我扒拉着岗亭的边缘朝内看了一眼,落得个满眼的灰。我的对面似乎是这个小区的宣传栏,但在经年累月的腐蚀下,所有的宣传内容都被泡发,难以阅读。我摸索了一下我口袋中的手机,以期给我一点安全感。
我们进入了这个小区的内部,我拿着手机,试图以仰视的角度拍下那些高楼,但是每一次调整我手机的视角,那些高楼都只能被剪辑下一个丑陋的、残缺的侧影,以不合审美的透视携刻在镜头里。我尝试艰难的取得可以被用作写文的图片,但是在拍下两张废片后便意识到这些楼房也并无多少可供拍摄的价值。
我们沿着墙壁摸索着,来到了小区单元门的门口,单元门紧锁着,上面有一个黑色密码机,密码机的红光闪烁着,葛生在密码机上试了可能性比较高的几组密码,均以失败告终。我撑着门,试图往楼道内张望。尽管门后的玻璃和这里的绝大多数楼房一样,被一层浓厚的灰尘所覆盖,但是灰尘之内的空间,似乎又有一丝10年后的色彩。大理石的地砖覆盖在门厅和楼梯上,楼梯间内被涂上了白漆。我试图找寻一些这些漏洞可能有人居住的证据,临近过年,正对着大门的那一户的防盗门上却没有春联和福字,我朝周围张望,那些可以在楼梯间内随处可见的小广告在此处也不见踪迹。有一些自行车轮胎的残片散落在楼梯间的一角,没人知道它的来历,但全部空间,除了这零落的杂质外,一切都浸没在纯粹的、纯白的、诡异而神圣的宁静里,似乎从来就没有人来过,但是门上运行良好的密码锁又无时无刻向我们昭示这个建筑决然有启用的决心,只是尚未到火候,但这一切似乎被永远凝结在“仍在建造中”这一世界上最为绝望的期待里——这栋房子是2018年就应该交房入住的,我早就说过了。
我们扶着墙壁往前走着,试图寻找其他的入口,直到在路过第五个,拙劣的复制品一般的单元内部时,葛生终于忍不住跟我说或许这些房子没有一栋卖得出去这个我们或许早有预感的事实。其实也并不算什么事实,所有的建筑内部都没有任何人类的痕迹,所有的建筑从来都只是作为建筑本身的纯粹凝视着我们,但又不完全,所有的门上都安放着密码锁,所有的密码锁都能正常工作,所有的门即便内部已经落灰仍然能坚守着其拒绝的职责,异常与正常以最浑然一体的方式媾和,将所有对于它的默认都降格为深藏于心的猜想。
“这些楼盘,真的有人住吗?”我依旧不相信在内饰如此完备的情况下,这些房屋空置的事实,人类显而易见无法接受任何不可解释的事物,这不限于后室。
“从外面看是没什么人的。”葛生抬起头,在绿色玻璃的重复中寻找着任何人类生活过的证据,“这样看的话,门厅装修的这么好很不正常。”
“你要进去看吗?如果不进去的话,什么都找不到的。”我问道,“虽然我也不知道怎么进去。”
“我们来时的路上,刚刚进小区那里,应该还有一个口子。”葛生提示到。
于是我们沿路摸索到葛生最开始跟我们所说的入口处,这个入口应该与那栋卖场共享一个楼房。葛生说如果这栋楼前两层都是那个卖场的话,那么这栋楼的住户应该从三层开始。已经生锈的沉重的防盗门虚掩着,角落里,看似崭新的公司标语贴附在门沿上,“上三楼”,标示如此指示到。“这应该是江景花园的开发商。”葛生指着公司标语旁边的海报,说道。
海报褪色严重,但依旧能清晰的看出上面所绘制的图案,那是一栋经典的10后高层建筑,和安居客上公示的一模一样,一体四户联排建筑,被贴上红色瓷砖的一二层、刷上黄漆的墙面,海报的角落写着“江景新城规划”。安居客或许没错,它们正是根据这个公司所提供的信息编写的页面,这个公司里的记述确实接近一个2018年交房的楼盘,但是,但是如果江景花园就在此处,那么这栋房子是什么?规划的房子,又在何处?
“会不会是根本没拆?”我问道,“没拆就烂尾了。”
“入户门是崭新的,2015年以前不会有那么先进的密码锁。”葛生答道。
“但为什么要有这么崭新的密码锁。”我疑惑道,“而且那门厅新得和外部格格不入。”
“那只有亲自找他们问才知道了。”葛生推开了防盗门。
灰尘从天花板上落了下来,在逼仄的,只能勉强容纳下两人的门厅中,地板上、墙壁上、到处都是残破的、掉漆的、破碎的海报与小广告,和蜘蛛网混杂在一起,与其他被锁住的入户不同,这个空间里没有任何的装修,混凝土直愣愣地覆盖住所有的空间。有一块海报已经掉漆,向外翻开了巨大的一角,我斗胆将海报揭了下来,三只米粒大的蜘蛛,摆动着腿,从海报背后的空间落下,然后急速的从我们的鞋面溜过,我几乎全身僵直,而葛生紧紧抓着我的手臂。
“我们真的要上去吗……”我扭过头,弱弱的说道。
“还是去看看,毕竟来都来了。”葛生说道,“走电梯,这电梯应该还能用。”
我走到电梯面前,原本应该是水泥的地方怪异的贴上了那个公司的广告,三楼,和门口所说的一样。电梯的破木外框裸露在外,我按下了电梯的上行键,它的内腔在沉默许久后发出巨大的、骇人的、刺耳的吱呀声,宛若某种垂死巨兽的呻吟,我本能的向后退了一步。而机械的摩擦音,迫近般的不断增大着,齿轮的摩擦、钢索的撕裂、电机的短路轮番在这虚弱的铁壳之门内轮番上演,我如今甚至卑微的乞求这个电梯立刻损坏,不论是停止亦或是坠落也好,某种根植于心的本能的恐惧促使着我逃离,但是脚下那个看起来崭新的广告却又不断刺生着我孱弱而无法断绝的好奇心,我无比的想又无比的不想知道这里所发生的一切,于是只得祈求意外的终止。电线与缆绳依旧拉扯着,撕扯着,宛若最后的托付一般, 电梯门打开了,露出了被灯光映地惨白的,木质的空间。
我摁下了关门的按钮,然而这个已经接近断路的按键直到按下第三次的时刻才终得亮起,而电梯的门直到中途停滞了五次后才终于停下。电梯的底部,残破的木板翻开、翘起,而周围的铁质墙壁上则覆盖着一层厚重的,无法分辨材料的黏胶。一个空洞的广告盒被突兀的粘贴在电梯的墙面之上,然而内部除了纯粹的灰尘和不知来源的黑色油性笔痕迹外一无所有。一阵巨大的吱呀声从脚底升起,电梯以最为扭曲而怪异的姿势,左右挣扎着,仿佛一个粘液质的,长有二十条触手的空腔怪物,横亘在它赖以为生的轨道中。电梯的按键如今就像这个怪物瞳孔一般凝视着我,“是三楼吧。”我相信我问出这个问题除了加深我的恐惧之外一无所获。按键的灯此时不合时宜的闪烁着,就像怪物已经无法忍受猎物在陷阱边缘的犹豫而开始垂涎欲滴落的催促一般。我的手停滞在三楼按键的面前,无数种可能在我的脑内爆开,我想到了电梯会损坏,我想到了电梯会跌落,我想到开门异常我们被困于此处,我想到了开的门会突然关上把我们活活夹死,我想到了门外或许只是一堵水泥墙面,我想到了门外就是后室的纯粹异质性的空间,我也想到了门外就是正常公司的图景,但我此时此刻无比清楚一切我得以构想的状况都是对于现状的安慰。而唯一真正令我,我们所恐惧的就是我在按下这个按键后所要面对的无穷之惊悚。
“我们真的要坐电梯吗?”我一个字一个字的问道,“我觉得这个电梯不靠谱。”
“楼梯能上去吗。”葛生在下一瞬间便改了主意,“走楼梯吧。”
我竭力按着开门的按键,电梯在持续的吱呀声后,一分分、一毫毫的开启,我们踉跄地跌出了电梯,落到了楼梯间的门前。我小心翼翼的打开楼梯间虚掩的门,一个扫帚怦然倒地,一阵灰尘突然扬起。我们猫着腰,绕过逼仄的房梁,我的手在扶手上挂下了厚厚的灰,但至少楼梯坚实的水泥材质能够给我们最后的一丝安全感。楼梯间的灯光似乎是声控开关,我们来时闹出的声响点亮了一楼的灯,仅能勉强看清前方的路的灯,亮起了暗黄的光。
我们向楼上迈出了第一步,灯光不合时宜地闪烁了一次,葛生紧紧抓着我的手腕,而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以期寻求着某种安全感。楼梯很陡,它们重复地向上延伸着,下一个台阶永远只是上一个台阶的仿制,每十二级台阶就会就会来到楼梯的转角,然而楼梯的转角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裸露在外的声控电灯,被电线吊着,挂在墙上。我扶着扶手,一步步向上挪动着,葛生绕着我的另一个手臂,将其拽地生疼,但至少这种痛感能给我一丝我在现实的觉知。在我们踏上第二个转角的时候,我扶着墙,喘息着,我不知道我为何如此疲惫,但我宁愿希望是我后面拽着个人的原因。
我向后看去,试图把握我们刚刚爬过的距离,然而一楼的灯光在此时忽然熄灭,我几乎是本能的大叫出来。楼上的逼仄的灯光幸运的亮起,而我意识到唯一让我不陷入绝对恐惧的办法只有绝望地前进——重复、重复、重复,楼梯的循环似乎堕入了无限,我竭尽全力的在每一个转角处寻找看起来像门的事物,最开始我希望它是开启的,然而在踏入第八个平台时我的期望就变成了哪怕看到门亦或是楼层标识也好,没有,依旧没有,纯粹的水泥墙面、声控灯和楼梯构成了这个空间无可穷尽之全部。我在每一次踏上新的平台时都本能的大叫着,试图唤醒下一个楼层的灯光,但是灯光并不稳定,有些楼层的灯光是闪烁的,有些楼层的灯……是坏掉的,我和她以最快的速度向上跑去,直到遇到下一个可以被喊亮的灯光时才回归喘息。疲惫感、喉头的刺痛感在不断的叠加着,我估算着我们走到楼梯尽头应该爬行的圈数,但在我估计的圈数已经远超走到三楼应有的圈数时,所有的疲惫在此刻悚然凝结为生理性的绝望。
“我们要不往回走吧。”我大喘着气,几近崩溃的问道。
“至少得看见门吧。”葛生说道,“我觉得楼上应该是有门的。”
“但我们至少上了八层!”我惊声尖叫着。
走,必须走,往回走,不顾一切的往回走。
我不知道我们最后是怎么从这个楼梯间回来的,或许我们只是被生存本能催促着跑到了这个楼梯在现实秩序里应有的底部。我们头也不回地跑出了这栋楼房,粗喘着气,在它和老破小夹接的巷道中不知跑了许久,终是在一个拐角回到了我们来时的大路上。说是大路,那也不过是水泥路面、破碎石砖、碎石杂乱无章的拼接,被一层浓重的灰尘与污水磨损地只落得下纯粹的灰红。低矮的楼房以最匮乏秩序性和美感的方式散乱在道路两侧,每一栋楼都是一种残破而格格不入的设计,每一栋楼的内部都被用同种的灰蓝玻璃与防盗网覆盖,每一栋楼都人去楼空。已经褪色的艳俗的床单,和黑色的塑料网一样,在防盗网之外悬挂着、摆动着,和上吊的人一样。我们顺着上坡向来时的路口走着,已经生锈的一模一样的防盗门从我们的身边经过着,没有店还开着,有些广告标语是崭新的,有些广告标语的纸张已经完全烂掉,有些广告标语已经脏污到无法识别,有些广告标语已经脱落,留下已被蛀蚀的木板与朽坏的铁架。
在不知在这条路上走了多久后,我们终是在防盗门的铁壁中找到了一个溃口,那是一家正在清仓的服装卖场。玻璃橱窗上贴上红色的纸,用黑色油性笔写下了巨大的“清仓甩卖”、“最后三天”、“全场服装3.5折”等标语。虽然我清楚所有标注最后三天大甩卖的服装店三个月后能走都叫兵贵神速,但这里肯定是真的,我如此笃定的确认到。我扶着玻璃门溜进了店铺,蹲守在柜台后面着深紫色羽绒服的老板娘,瞅了我们一脸后,便又低着头玩手机。
店里的衣服绝大多数是上世纪的款式,单色的棉袄试图模仿时下流行的莫兰迪色调,然而因为工艺的低劣,让这些衣服拥有了一份失真的质感。绝大多数棉袄的款式都如出一辙,有的也不过是大大小小的放缩,复制品一般的纯色堆叠在一起,让纯粹的灰蔓延。摆满棉袄的架子上有一个金色的爆炸形状的塑料纸片,上面写着全场139元。葛生跟我说这种底商的服装店只有在千禧年以前才存在,而15年以后这些店铺也逐渐落入了衰退的终局。我苦涩地笑笑,抓着一旁的衣服架子,绕到服装店的中央。这里主要是毛衣和裤子,毛衣和羽绒服是一种情况,裤子反而是清一色的纯黑。“全场59元吗?”我望着衣架上的标识,喃喃道。我蹲下身来,查看着这些衣物的状态,其实也不是,我摩挲着这些亚麻的、化纤和棉的衣服,不知为何,当把自己完全埋入到这一层层的廉价纺织品的时候,我居然感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最后三天啊,这可真是不幸。”我想起了门口的红纸,但我也懒得看它。我瘫坐在衣服架和地板的缝隙里,长裤从我的头上耷拉了下来,我拿着裤脚试图用它包裹我的头部,我想买这里的一件衣服,我觉得我应该有这般的偿付能力,但我转瞬之间便意识到一旦结账完毕这件羽绒服必然会失去它应有的温度。某种不知为谁的怜悯在心底蔓延着,我听见葛生正在这个服装店里找我要我准备离开,天色渐晚,我知道,我只是被某种廉价的共情和什么都不想面对的惰性,拖拽在这,仅此而已。
最后我的理性总算是勉强支撑着我站起,在我起身的那一瞬间,我的视线和门口的橱窗交织。
那里是四个模特,纯白的塑胶的肢体套着廉价的羽绒服,摆着时尚的姿势,“shi shang”,我张开嘴,复述这个词汇,我意识到这个词实际上也不过是上世纪服装杂志时代的产物。并无所谓,这个店铺也不过是上世纪的尸体,我没想到我居然有如此强烈的恶意,然而在愧疚涌上来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了:
有一个模特的头颅松动了,它转过来惨白而廉价的面庞,直愣愣地盯着我。
草你妈的,去死。
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店铺,我望着深冬的太阳逐渐被远方的几何荒原吞噬,现在是下午五点,回到武汉天地恰好是晚饭的时间,葛生跟我说晚饭可以试试烤肉,这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
但还有一个问题,还有一个被恰如其分隐藏在所有景观与文本解读之中的问题,我望向远方的楼,今天下午的一切再一次在脑中盘旋:逐渐腐烂的城市、CBD、阳逻港、底商、实物不符的楼盘、烂尾楼盘、阈限空间、楼梯间、Level C-324、Das Model,它们是后室,它们是被阈变效应锁定的后室,后室是下叙,后室不存在,后室是妄想,它们是谎言,它们在前室——我抓紧了葛生的手,汗渗了出来,我知道的,我早该知道的,那这个用后室的谎言所掩盖的,属于前室的真相:
“所以你到底在恐惧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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