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袰R的外观呈现为一个洁白无瑕的病房。病房内的设施除病床、窗帘、一台永远处于连接状态的心电图监视器、一把铁质椅子和一个尚未悬挂生理盐水吊袋的点滴架以外并未发现有其他更多陈设。袰R设有一扇落地窗,从落地窗向房间外观察,袰R的窗外呈现出完全白色的状态。据证明,长时间注视着袰R房间外的白光会导致短暂性失明、神经性耳鸣等疾病。为此,不建议流浪者在袰R的落地窗前长时间滞留。
袰R的声音大小在平常时段保持为-2.6分贝,在此类环境下停留过长时间被证实有会产生烦躁、易怒、容易感到悲伤的症状,且杏仁水在该楼层皆无任何效果。建议在出现这种情况之前,流浪者应尝试躺在病床上,该举动会导致原本无法正常打开的病房的门被一个女性且装扮类似护士的无面人打开,并在进来时携带着一个托盘。目前托盘内药品的数量尚未知晓,但以注射针为主。
“护士”会用手抚摸流浪者的手以安抚流浪者。该举动被证实可以达到令流浪者入睡的效果,在进入袰R的睡眠状态后,大部分流浪者发现自己被迫进入了一个人的视角,但目前尚未查询到此人在前室的存在。
目前已知袰R的视角可以分为六个阶段,其特性和袰相似,呈现出了袰R每次只允许单人进入的特性。但特殊地,袰R将分为多个相同的楼层以供多名流浪者同时进入。
以下为流浪者入睡后,袰R所令流浪者“第一视角”六个阶段的现象描述。

从医院回来了。妻子在家中抽泣。天天在哭着。她哭得仿佛有世间无数悲痛,流不完的泪一般。她说医院给她打了电话——其实也没什么好打的。我无非就是去上周给我看肾结石的医生那抓了一个药。就这点小事,我又不是肾癌。
孙子在客厅玩积木。这些新颖的玩具他倒是见怪不怪。我要是和他一起玩儿,那我指定比不过他。第一,我连这些小方块都不知道如何互相插来插去,插进去了又总是四不像,看起来不是一般的畸形;第二,我的手最近开始颤抖,我把它归咎为上了年纪,无法好好控制肌肉导致的症状。至于帕金森,那玩意怎么会让我得上?我年轻时上山下乡,哪样重活累活没干过。也亏我好歹是个知识青年。
孙子招呼我让我去陪他。他手上拿着几块黄色的积木。啊哈——黄色。妻子却总还是嗔怪我色盲,但其实我是看得清颜色的,只不过要稍稍花些时间。不过相比之下,这些玩具的确色彩鲜艳,和那广告词写的别无二致。妻子见我又去和孙子玩了,她叹口气却什么也没说。她只是转身又回到厨房继续做饭。饭菜闻着好香。
我猜想今晚的主菜就是红烧肉。妻子有着一手好厨艺,哪年年夜饭不是她亲力亲为,我也只能当个下手,总归也算参与进来了。但她却又总是责怪我,说番茄切太大块了,土豆丝要薄薄地切成薄片,然后切成细丝。也怪我当初未习得一门厨学,什么菜系均为蜻蜓点水,怕是做过最繁琐的菜,也就是煮个从超市买回来的金汤酸菜鱼。
孙子用积木搭了两栋大楼。那摆放的位置甚像世贸大厦。我对他说这两栋建筑早已消失,是在一次恐怖袭击中消弭的。他明显十分困惑,对于一个六岁小孩子来说,他怎能晓得什么是恐怖袭击。我就去我的卧室摸出一架当时我们家庭旅行——当然是和儿子,孙子那个时候还没出生。——的飞机模型,从航空公司那里顺的那架,用力撞向那两栋建筑。然后我用嘴模仿出爆炸声、人群哭喊、还有救护车消防车的声音。孙子明白了吗?我问。他呆在原地,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吃饭的时候,我又说了这件事。他问我一共死了多少人,我说大概3000人吧,他怔了一会,然后又问我说那三千个人都有爸爸妈妈吗?我说对,他们的爸爸妈妈再也见不到他们了。妻子瞪了我一眼,让我不要吓唬他。但是这句话不知道触动到他哪根神经了,他哇哇大哭。孙子说我不要坐飞机,不要让爸爸妈妈再也看不见我。妻子笑着安慰他说不会的,天上每天都有几百万人在飞呢。双子大厦的恐怖袭击死亡人数也只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
孙子眨巴着眼睛,说那对于飞机里和大楼里死掉的人来说就是整个世界死了啊。他们的世界随着他们死了也死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挥舞着叉子和勺子。他没学会用筷子。他就像一个指挥乐队的指挥家,可他只有六岁。
我问妻子医院为什么给她打电话,妻子一怔,然后眼眶又湿润了。我就又不耐烦地催促她快点说,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支支吾吾地说,是医院的神经内科给她打的电话。他们说让他做好心理准备,因为她要面对的是她老伴的——她没说下去,只是抹了一把眼泪,然后催促孙子回他房间玩。
啥?我要死了?
孙子在房间里一声不响。妻子在我怀里失声痛哭。她手上拿着的是我们四十二年前的结婚照。马上金婚了。那个时候刚大学毕业,老土的很。拍的这张属实有点技术渣了,把我的妻子拍得像眼睛咪咪小的那个谁。再看当年的我意气风发,哪像我现在这暮景残光,佝偻个身子,还得吃多少种不同的药。身体被这么一造早就吃不消了。我伸出手来抚摸妻子的头。她花白的头发又新添了几根,之前的染发剂再次脱落,黑白相间的,就像她头上有只斑马。
她又告诉我了些什么名词。一些是大脑的病症,另一些则是抗加速衰老的药物。还有一个可能听上去很美丽的名字,就叫阿……那个我没有细听,我睡着了。
过了个把月。妻子让我去趟图书馆,她说去医院拿药。我口口声声提醒她,医院不是什么好地方,若非必要不要瞎去。她也就点了点头,然后又瞪了我一眼,骂我多嘴,还说借完纸条上贴的书籍名字就赶紧回来,孩他爸妈在高铁站马上就到家了,要我给他俩开门。我连声答应,穿双皮鞋也随之出门。
妻子要借阅的书蛮难找的,区图书馆竟然没有,还得到市图书馆去拿,不过这些书的名字也令我有些诧异:她什么时候喜欢上护理学了?倒不如说,应当是我在之后的日子里照顾她吧?不过在借完书之后手抖得厉害,连放到袋子里都是一件困难事,工作人员见状忙过来搀我,还不小心把一本书弄掉地上了。我随意看了一眼那本书的名字,当时也忘了是什么了,但是当走出图书馆的那一刻,清冷的风灌满了我的头脑之后,如同四十年前下矿,我亲手按下的那枚按钮一般,就像我目睹那段矿道涌起的烟尘一样——我的大脑中忽地炸开,然后黄尘在其中写下几个大字。
阿尔茨海默症。
我大抵是快要死了。
把那本书一同放入我的框子中,我火急火燎地赶回家,没曾想我骑到一半链子竟卡住了。我只好就近找了个修车铺,花了我20块钱的人力费,用了根棍子把链子挑了出来。不过就在这个时候,我却又意识到我走错路了,这不是回家的路。该死,怎么没带手机,导航还用不了。儿子刚从外地回来——他在那上班,估计也不熟悉这边的环境。我就忙问那修车店老板,我说某某公寓在哪?他笑道您没走错吧?某某公寓那地方在城北,您怎么跑这城门来了。我连拍大腿,自嘲说老了,不中用了。
老板小伙子人还不错,帮我试了试车胎的气,没要钱——他还给我画了张地图。也多亏他的福,我很快到了家。儿子儿媳妇在门口等的脚都麻了。他还以为家中煤气泄漏,吓得马上要报警,正好我回来他手机才没继续拨电话。他大声叫唤说怎么不接电话,我摊了摊手,说没带手机。儿子唉了一声。他说爸你也得多保重,他在外地干活不能随时回家来。我也哈哈附和了几句,说你爹我还硬朗着,不怕什么。说完还拍了拍胸脯,颇有当年廉颇能饭一斗的风范。
孙子见他爹终于回来了,高兴得从房间里冲了出来,那样子活像一只哈士奇。他就像哈士奇那样扑到儿子身上——当然儿子能勉强接住,我就算是比较吃力了。待到妻子回来,她领着儿媳进去做饭——倒也不像其他家庭那样的不协和。
晚上吃的是辣子罐、红烧肉、醋溜白菜和洋葱拌木耳。汤则是玉米羹。都是孙子和儿子爱吃的。看着他俩大快朵颐的样子,我们几人都不约而同笑了起来。饭菜很快就被一扫而空,妻子则去洗碗,我把儿子和儿媳妇叫到书房,说是要和他们说些事情。
两人都略显紧张,我沏了两杯茶端给他们喝。
我和儿子说了几句寒暄话,然后就告诉他们说:“你们之后就多过来几趟吧。孙子大了也该考虑上小学的事情了。忙完这个你们再去工作,我说这挺好。”他俩有些犯难,儿子开口道:“我们工作正处于上升阶段,很难保证每周都回来。”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我说我没有让你们每周都来,但至少这段时间你们能回来就来,不仅孙子的事情要考虑,我也老了不中用了,还得找点人照顾我。
儿子直勾勾地看着我,问我说医生和我说什么了。我摇摇头说没什么大病,就是一点小事情。
儿子突然崩溃,大喊着说:“妈都告诉我了,你得的是阿尔茨海默症。这难道也算小?你是不是不知轻重?”
他开始在房间里抱着头嘶吼着,那双眼睛布满了血丝。他不断地在重复那个名词——
在我的眼中,那端着茶杯的身影我突然认不清是谁了——他从来没向我发过这么大的脾气。我认为他站起来向我走来是要打我。我下意识地护着我的身体,以防被他打痛内脏——
可迎接我的却是一个紧紧的拥抱和无止尽的抽噎。
那是我儿子长大以来,我第一次听他哭泣。
距离阿尔茨海默症确诊,过了三年了。
除了时常会忘记一些东西以外,其实生活一片正常。妻子自己去超市买了几张便签贴。若她要出门的话,那么这些便签贴确实可以充当一部分她本人的叮嘱的作用。
就譬如早上起床,我常常会忘记上厕所。我的身体也没什么自己的反应,有时候会直到下午被尿憋得难受至极才去卫生间解决。然后肾结石就会来找我的麻烦。我又会忘了吃药,甚至是前一天晚上将药放在哪里我都会忘却。这个时候妻子亲手写的便签纸便会派上用场。此外,还有什么“冰箱里的菜记得热一热吃了。”“这是热水壶,记得灌烧开的热水。”有时候还会附上句:“别把自己烫到了。”
多亏了这几张便签,我至少还可以像一个正常人一般生活。每天早上七点准时睡醒,接着跟着便签上的指示上厕所,吃早饭,然后去陪孙子玩。当然他现在在上小学三年级,妻子在工作日就会多做一份早餐——然后要求我帮他收拾好书包,然后他们出门,我在家中候着。其实和之前的十几个月都别无二致。有时候妻子在家的话,孙子去上学了,她则会带我出去走一走。比如去我与她去了十几年的公园——那公园很大,现在估计还在盛放樱花——但有些也是我们家周边的街边花园。她不敢带我走的很远。可能是因为我经常会忘记家的方向在哪里,有些时候还会不慎走丢。这个时候,我猜想她会焦急地四处找广播室或者是监控,然后大叫我的名字。
我时常听见她在叫我的名字,或者就是她对我的爱称。我就呆在原地不动,她则会在数十分钟后找到我——也可能是短短的几分钟,出门忘记带上手表已经是常态。不过大部分的时间我听到的是她的呜咽,是那从公园中的假石喇叭中穿出来的沙哑声音。她在找到我之后则会边哭边责怪我,我不过只能拍拍她的肩膀,说我又没有缺胳膊少腿,还是一个完整的人。她却还是一直在掉眼泪。她说我的脑子在退化,有一天指不定我会真的迷失在这世界中——连她都记不得。不过当下她只会说不要乱走,我也只好对着她挠后脑勺,然后牵起她的手,随她回家去。
孙子仍旧会在客厅玩积木。我颤抖的手也无法帮他完成神秘而伟大的建筑了,但他目前买的这些积木竟有说明书,而且上面也不是以字为主,更多就是插图作为指导。我觉得这挺好的。虽然我也不能直接找到那些积木的确切位置,但是看着孙子拼接完一个接一个的积木,我就由衷地赞叹他那执行力和洞察力。
儿子和儿媳现在是每两周回来一趟。我的猜测是:一,要来看孙子上小学的作业和成绩情况,有没有跟不上节奏——不过孙子因为儿子忙的不可开交,在我这早就待了六年多,平常都是作为大学退休教师的妻子在给他辅导功课,根本不可能出现跟不上的情况——所以我认为他回来的侧重点是我。不过其实,儿子儿媳他俩回来最高兴的其实还是孙子。每次回来,孙子都会围在他爹边叽叽喳喳的,炫耀自己这周又建了什么伟大的工程,在班里的周周练又考了多少分。这个时候,儿子也会笑呵呵地陪在他儿子后面听他开心地讲述这个机关怎么才能解开。但儿子总会在玩到一半时停下,然后又是以一种悲哀和犹豫的眼神看向我,我知道他在做心里斗争,他不知道应该先陪我还是先陪孙子——我是一个垂暮的老人,而你的儿子却是高升的太阳。所以我摆了摆手,我还能站的起来,我还能记得住你们。
今晚的金汤酸菜鱼是我做的。当然,妻子做的更多。儿子孙子吃的很开心。我随意往汤里一夹,竟夹出半片塑料来。他们从来没说过这回事。我难不成是把塑料袋一起放进锅里煮了?我偷摸瞧了一眼他们吐鱼刺的那个小碟——鱼刺中似乎有混杂着几片亮晶晶的东西。我纵使再记不清事儿,也不会尝试用塑料包毒害我家人!可能是哪个步骤出错了,反正不是我主观意愿要求放进去的。
饭后洗碗,我和妻子在厨房中谈及此事。她让我不要过度操心他们的健康。她让我先关心一下自己的心理健康。我大抵也就是忘了些事罢了。
那天晚上睡觉睡得十分不踏实。几次三番被梦中记忆的碎片打的千疮百孔,而部分的碎片早已成为灰色的玻璃,但其实更多的基本上也都如此,只不过稍微淡一些,更像是蒙着一层灰色的薄雾,在这种雾气中回忆的那些时光。夜半惊醒时分我还是会去上个厕所,但视力每况愈下,常常踢到脚趾,痛的我无法正常走路,只能一瘸一拐地回到床上。但是马桶的使用方法我还是了解的。
又是几个月后的一日。妻子拿着他的手机过来给我看。儿子给他转发了一些东西。她想了想,还是给我要看看。汉仪……阿尔茨海默症字体要初步发布?这又是什么新鲜的东西。浅浅翻看了几张先行版本的照片,无非就是淡化了几个笔画的宋体,字体库也小的可怜。没什么大用处,这个也就是当做摆设玩玩。妻子拿着手机走了。我再次看见她手机开着的时候是在四周之后——她似乎给工程师发了个邮件。
时光荏苒——已经到今年的中旬了。我披了件衣服,儿子正好在家,他提议让妻子在家歇着,他带我出去遛弯。我跟他讲我认得路,如果你有重要的事情就别和我一起了——而且你已经一周没回工作地点了。他说他这段时间工作稍微放缓了许多,他有个同事听说我阿尔茨海默症便自告奋勇地帮他顶替一会。我也只能叹口气,摆了摆手让他跟上我出门。
路过了那家牛肉面。只有我和儿子独处的时间。我问儿子要不要进去吃碗面,反正也到饭点了。他迟疑了一会,然后点点头,掀开了牛肉面馆门口的软帘门。我要了两碗牛肉面,一碗毛细,一碗二细的。我和小二说了声二细那碗别加香菜,儿子惊诧地看了我一眼。我翻了一个白眼,臭小子,你以为我不记得不吃香菜啊?我说。他看着我然后突然咧嘴笑了起来,但是没过多久忧愁又爬上了他的睫毛。
牛肉面端上来了,店小二还送了几瓣糖蒜。该说不说,这家糖蒜味道还真不赖,有点像我小时候吃的那种怀旧味道。是什么时候吃的确实忘了。
儿子在吃牛肉面时颇像他小时候。倒不如说,自始至终都没变过。这点我还是认得清的。他喜欢吃二细的,尤其是好香葱这口,但是他极讨厌香菜,从小他看见香菜就跑,去贵州旅游看到香菜折耳根炒土豆更是跑得连烟都不剩。不过他刚工作那会有一天去了一个做烧鸟的居酒屋,那边有卖一大碗葱鸡盖饭的,端上来的时候那葱花都溢出大碗如此之多,他当时看的眼睛发直,就是我去上个厕所的功夫他就已经风卷残云般全部清空了。
他现在又在看手机。这玩意真的是年轻人之间流行过头了。一会儿接个电话,一会又刷短视频。似乎当代生活只需要手机就可以生存下去,毕竟它多方便,能替代掉大部分生活不必要的行动。但是这碗面没放太多辣子,吃到现在才忘记要提醒小二多加一点。我伸手拿调味罐,却又惊恐地发现,上面的字我有些都开始不认得了。其中的部分甚至已经在我眼中变成了乱码。我也只能喊儿子,让他帮我拿一下辣子。他疑惑地看了我一眼,但仍旧是帮我递了过来。
我又仔细地观察了辣油罐子上写的是什么字,老板字迹歪歪扭扭的,但那个字可能是油——不过在我眼里那就是一幅后现代主义抽象画,既横平竖直又歪七扭八。我打开盖子,用勺子刮了一点辣子下来放到面里,红色的油花散开了。尝了一口,不论是怎么说这家的辣油都太没劲了,光辣不香,误了这副色泽红润的卖相。我就和儿子吐槽这辣子十分不尽人意,他尝了一口油也连连点头,然后又继续低头看他手机去了。可他连面的一半都没吃下去。
于是我问他到底在看些什么东西?他抬起头直视我的眼睛愣了一会。然后就把手机递给了我。我艰难地对照着屏幕念出几个字来,但大部分的复杂的字我是都不怎么认识了。倒不如说,这种字我还没怎么见过,字上的几个笔画被刻意去除,有些则以虚线代替,有些字都已经不能说是一个完整的字了。
他说,汉仪阿尔茨海默症字体,自从上次我发给妈以来,现在的字体库已经能兼容所有日常生活的必要——有些大的软件厂商也为自己的软件安装了这种字体。我很疑惑,这种字体有什么实质性的作用吗?儿子开了一个软件,他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会,然后开口说汉仪在发起一个项目,就是询问各个阿尔茨海默症患者,最不想忘记的事情是什么。
我回答说,这难道还用想吗。
就是她和你啊。
手机上依次展现出“妻子”和“儿子”的残破字来。
最近的几天被那人禁足了。她粗暴地呼喊着,用手把我推进房间。无所谓,我的妻子一定会来找我的。我和她认识了……多少年来着,反正很久,我依稀认为我和她应该要到金婚的岁数了。可是在我房间外哭的,该死的,还是那么聒噪。又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大声吼着,模模糊糊的,听不清楚。吵不吵啊。
说起来禁足的原因是什么。我为什么要待在这逼仄的空间中。我的心中莫名涌起一股无名的怒火。无非我就是出门逛街,然后就莫名其妙地被这几个人抓了回来。我重重地锤着门,可它却不像我如此风烛残年,依然坚挺着。这扇门似乎是被外面的人反锁了,打也打不开。我没有做什么亏欠你们的事……这是我的家!
到了吃饭的时间了。那个女人来敲门,她把门锁打开好让我出来。还有一个小孩子在我出门的时候就抱着我的大腿,在上面蹭来蹭去。我半信半疑地跟随着那个女人来到了我和妻子之前吃饭的桌子旁,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年轻的女人都已经等在座位上了。我有些困惑,我真的要和这些突然鸠占鹊巢的人一起吃饭吗?
他们几个面面相觑。男人沉默半晌后才开口“吃饭吧。”两个女人就坐了下来,在我看来那个男人是他们的头儿。他也招呼我坐下。他们吃的很快,但也没有什么声音,没有交谈也没有笑声。我和儿子之前在吃饭的时候总会谈论一些天马行空的事情来。从加缪的那篇……我忘记名字了,只想得起来是一篇关于一次重大的传染病的小说聊到天上四季大三角,无话不谈,无所不会。他当时还说我是一个全能的爸爸,什么都知道——可惜我现在连我自己的电话号码都记不清。我想向他们提出一些问题来,但是他们刻意地避开我的视线,专心于碗里盛着什么。
男人又说了一些什么,但是我的耳朵不灵便,只能听清那个年龄较大的女人问我“要不要加一点醋?”我低头看向我碗中那团煮的像粥一样的物质,一脸疑惑地看向他们。那个男人说这是酸汤饺子。我承认了。我伸出手来要求那个女人把醋递给我,她迟疑了一会,伸手把醋罐子推向了我。
那个女人很快就把碗里的东西吃完了。我吃了几个饺子,感觉真的和妻子做的一样好吃——她找到旗鼓相当的对手了。我本来还想给她留一点,因为我看客厅的落地钟指针上显示出18:03的样子,妻子应该从工厂里回来了。我示意我要留半碗给我的妻子,随即端着碗进入厨房。她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带三两白酒来,我常常就着牛肉和花生米吃了,亦或是倒进泡酒缸里当什么药酒。
说起来那个酒坛子也是个老古董,说是我父辈往上数三代清朝的老东西。现在大多都是玻璃坛子泡酒了,或者是缸子。那玩意可正儿八经的是瓷的,不经摔。曾经盖子上有一颗小球,不知道是谁过去就直接给碰碎了,我给他臭骂了一顿。后来有一次药酒打开里边都酸臭了,我就没有继续泡下去,妻子每天带回来的酒我就每天喝了,现在那缸放在书房的阳台上,但书房的钥匙只有我和妻子有。
对了……钥匙。我找了个借口搪塞他们回了房间,在房间里四处寻找起来……我好像忘记放在哪里了。应该是在某一个抽屉中,不过现在看来,我的卧室里充斥了各种抽屉。有大的小的,有长的,里边装的都是一些年轻时爱玩的小玩意儿,指南针、木青蛙,用小棒子刮青蛙背上的凸起可以让它发出呱呱的声音——甚至还有一块都风干了的橘子。
钥匙呢?书桌和床头柜的抽屉全部都拉开了,却一个影子都没有见到。书房里的东西可都是我最视若珍宝的,那些东西丢了我可是真的要落下一辈子的遗憾。就在我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那个小孩又进我房间里来了,他手上还拿着一架飞机模型。我和他说我小时候也有一架木头做的飞机模型,是我父亲给我做的,他可真是个好工匠。
那小孩听后叫着嚷着要让我带他去看那架木飞机,我说那玩意在书房的干燥箱里,但我仍然没办法回忆起我把钥匙放在哪里了。我叮嘱他说千万不要搞坏那架飞机,那玩意有几十个年头了。他点点头。我又在努力回忆着钥匙的下落,可能是和家门钥匙串在一起了,不过我依稀记得家门钥匙串上除了大门钥匙就是自行车锁和底下储物间的钥匙。这下线索再次断裂,我真的无法记起我的书房钥匙了——它的形状是什么?看起来应该是一个圆头的一边有凹凸不平的锁扣的……勺子?
后面那个男人来到我的房间,手中拿着一瓶药。我很警惕,他却说这仅仅是维生素C。我说我不用,或者让他说出真实的药品名称我就吃。他为难了一会,才告诉我这是安眠药,他说我每天半夜起床四处晃悠,让我在睡觉前吃一粒。为了防止我忘掉,还直接放在我的床头,贴上了闹钟和喝水的便签。我没理他,自顾自地问他说:“你知道我的钥匙在哪里吗?”他怔住,然后回答说不知道。我说我也不知道,然后他叹了口气退出了我的房间。我感觉我没有办法再好好和人交流了。
然后我想到妻子又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而我却仍旧需要面对家中这几个不速之客。……我抹了一把脸,发现脸上全是水。待我回过神来我早已竟在沉默地流泪了。
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动静。我才意识到我朝夕起居的卧室里挂着的是在客厅的那个年纪大的女人——她太可恶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她闯进了我家,创造了我没有思考过的回忆。她居心叵测。我妻子回到家该有多伤心啊!她绝对又会哭起来。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女人走了进来,她紧紧地抱住了我,手中还拿着一串钥匙。她含糊不清的哭闹有时我尚可听清,但大部分的时间还是在断断续续地抽噎,这个时候的只言片语我也只能一知半解地提取出几个字的信息来。
——等等。问题不在她的声音上,她为什么会有书房的钥匙?她莫非已经抢占了我妻子的一切,想要将妻子完全排除之外?不……她来到这肯定有其目的,我希望她能够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我的钥匙不在我的身上,那个女人却早已夺去我妻子的一切。她应当道歉——可是向谁道歉?
她拉着我的手走到书房面前,然后举起那遍布皱纹的手握住了我,随后带动我的手把钥匙插入书房的钥匙孔中。在我的记忆里那个孔应该转三圈——她的确也是这么做的。门吱呀地叫了一声然后被推开了,书房的书桌上摆放着笔墨纸砚那四件套,当然还有一个紫砂壶。在紫砂壶旁则是我的那串钥匙。我尴尬地看了女人一眼——她没看向我,只是看着那个小孩跑了进来,然后握紧他的肩膀叮嘱他不要乱跑。
哦对,木飞机。我招呼那个小孩过来。“虽然不知道你们为什么在我家,但是我还是希望你们能够来看一看这些年代没有的东西。”
“您知道今年是多少年吗?”那个女人问。“噢,必然。今年是1998年。”然后她沉默了,小孩倒是笑了起来。我疑惑地看着他,但他明显对于木飞机更在乎一些。我蹲下腰——背痛的难受,差点一个趔趄摔倒在地。那个女人惊呼一声连忙过来扶着我。我一只手撑在地上,另外一只手对着她摇了摇表示没事。我从书房的最底下柜子中搬出一个塑料密封箱,从里边小心翼翼地拿出那架木飞机。从1958年雕刻完成直到现在——40年了,幸亏我爹教导我得严,这玩意被我像捧孙子一般呵护了40年,上面的漆虽脱落的不成样子,但飞机主体却还是基本毫发无损。
“您知道吗?不是四十年,是六十三年。”那个女人补充道。我摇了摇头,“这太没有常识了。您看书桌上的座机,2021年还可能使用吗?”“……先生,电话线在十三年前就已经被您亲手剪断了。”
我沉默地注视着那个老旧的电话座机。它上面的灰尘有一段时间没有清理了,本来晶莹剔透的塑料按键现在却显得黯淡无光。“哈……哈哈,看我开个玩笑,你还当真了,哈哈哈,小孩子都懂的道理,你看他刚才笑的多么开心……”那个女人没理我,她继续说了下去:“您说,您给妻子买了部手机……诺基亚N78型号的,她当时还特别开心。您高兴地说座机以后咱都不用了,我们有着这个手提电话就能够随时随地的联系。”她抿了抿嘴唇,“她当时爱不释手到了什么地步您知道吗,”
“她把每一次,和你打的电话,无论长短,无论内容是多么的家常,全部录制了下来。”
说这话的时候,她似乎能够和我的妻子共情了——她的眼眶噙满了眼泪,我不禁又想象到妻子悲伤的样子。想到这儿我没有忍住,我走了过去拿了一块眼镜布拭去她眼角的泪水,却发现她的眼神一直向着最靠近窗台的柜子看。我半信半疑地拉开了那个柜门,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灰扑扑的吊带裙。裙子基本没有任何灰尘,和书桌上的砚台镇纸形成鲜明的对比——更何况这条裙子显得是那么不入流,跟当今时尚差太远了。我姑且认为现在是2021年。
我在记忆中搜寻着关于这条裙子的踪迹,我只记得它是在一家大型商场买的,不是地摊货,花了我很多钱——但是买给的是我妻子。我不会忘了我赠予的对象。我回头看向了女人,突然开口问道:“您看上去很适合这条裙子。需要试试看吗?我的妻子还没有回来。”
她看着我手里的裙子愣了一下。随后牵起我的手,“当然可以。”我回避了目光,这件裙子看起来没有脏到还需要清洗——于是她穿了上去。正合她身。
“您会跳舞吗?”
“会的。在学校里学的交谊舞,我想我没有忘掉,先生。”
“那太好了。陪我跳一段吧。”
她无声的配合着我的舞步——就像一个完美无缺的舞伴一般,没有和我发生冲突,甚至是在没有音乐节拍的情况下,我们的步调还是最一致的,无法找出一丝瑕疵来。
她试图完全抚上我的身躯。
“您怕是过分了,您知道的,我妻子她很善妒。”
“哈哈……希望她回来之后会原谅您这句话。”
“您穿这件裙子真好看。如果再年轻一点,我相信我的妻子和您的美貌差不多。”
“……谢谢您。”
“我现在只希望,我的丈夫他能够再次认清我的脸,然后再吻我一次。”
“哪怕是最后一次。”
“您结婚了吗?”
“是的,先生。”
“……”
“有一个丈夫是什么感受?”
“他……年轻气盛的时候喜欢出风头,但是当时的毛头小子却也没有成就什么一番事业来。他说遇见我是他的荣幸,之后的他愿意为我打拼出一块天下来。”
“他很幸运的成功了,他在国企里上班,经历过文革后三年,经历过大下岗,经历过现在常人没有过的苦痛,然后在三十多岁的时候,他承诺过我是他一生的归属……当时我们结婚早已六年。我们一起去当时最时髦的电影院,一起在他的国企里洗我们当时买的新车——可真贵,但是现在看来不算多少。我觉得我们是幸福的,即使他现在可能已经不再能够回忆起这些往事来,但我依然坚信,我们是幸福的。”
“听起来很不错。”
“……谢谢您,王哀荣先生。”
“我爱你,我认为我们无论如何也是幸福的。”
Stage 3结束后,大部分的流浪者将会陷入一段无法识别的时间。根据大部分流浪者的概述,Stage 3到Stage 4之间的认知水平将会大幅降低,其变化过程极其迅速,趋近于流浪者认知中的“一分钟”。在这一分钟内,流浪者确实能够感受到部分信息,但是这些信息夹杂着大量的杂质,且阅读该类信息会导致流浪者情绪崩溃,其原因不定,但据推测为因袰R发生的情景导致。在后期的观察中发现流浪者会对该短期阶段中的信息进行剖析,但大部分的时候流浪者会认为这些信息过于沉重而无法继续阅读。
Stage 3之后,由于认知功能的障碍过于严重,因此Stage 3之后的阶段无法单独以“Stage”形容。为此,此后所有的阶段在记述时都将添加“Post-Awareness”作为标记,形同于袰。
此外,由于袰R的特性,记录袰R Post-Awareness Stage 4-6的流浪者在尝试重现袰R该三阶段的景象时,因楼层内部景象和意识过于支离破碎,故记叙言语十分凌乱,这种情况在尝试回忆袰R时也同样会出现。
在Stage之外,有一部分内容是可以被清晰地分辨出来的。因为其内容像是从另外一个视角观察发生的事件,所以该视角被记录的事件以“Libet Delay”作为命名。Libet Delay一共分为4段。
“看他现在这个模样,我很难跟你保证他能够再活四五年。”往常一样,顾医生看着王哀荣颅部平扫CT的片子对我说,后者正在诊室外等待。他扫了一眼,然后面朝我指着那一部分灰色模糊区域:“你看,这里都是空缺的了——就是他的大脑萎缩了,所以导致的他没有办法好好的认清东西或者是记起你们的名字来。”
我看着那一团灰色的糨糊,就像我五年前看着那张上面写着带有阿尔茨海默症确诊的单子一样,我没有办法承认这个事实。我眼中的王哀荣就像他眼中的我一样,处于年轻那段意气浮华的年代。他当时的大脑是如此的清楚:从华山上走下来的时候是如此,从长空栈道上爬过去的时候更是如此。他那坚实的臂膀,我没有办法和现在的这般佝偻又迷惘的身影来互相匹配。
但是我必须去接受这个事实——他已经古稀之年了,再也不可能再次穿着我当时买给他他却嫌老土的条纹格衬衫爬上爬下。他的脑海中也因为这该死的神经退行性疾病而失去了太多,仿佛就是有个人用拳头攥住了他的大脑,然后用力地挤压,好把其中的浆液和其他承载着王哀荣这个人本身的东西给拼命地挤出这个身躯……
那么如果当他的一切他都全部忘却的时候,他又该是谁呢?
我不敢去想象。倒不如说我无法去想象——王哀荣是爱我的,但是如果他变得陌生了呢?到那个时候,他还是我的丈夫吗,或者说我,解爱英——到底还是不是他的妻子?
我没有忍住,在诊室里哭了起来,瘫坐在问诊的座椅上无法动弹。顾医生拍了拍我的肩膀:“总是这样的。解女士,您知道吗。其实阿尔茨海默症最痛苦的不仅是病人,更是他们的家属。”
“您要知道,在阿尔茨海默发病期间,大多数患者从来都不会想起自己的家属脸庞是什么样子的。他们的短期记忆受体和存储都出现了问题,导致他们对于这个时期的家属脸都感到陌生——他们的长期记忆反而还可以保存一段时间,所以他们会认为自己的家属依然保持在那个时代,他们的时间概念也会一直停滞在他们年轻时候的那些岁月。
“这就引申出一个巨大的问题——他们对于你们这些‘不速之客’会报以恐惧……这是必然的,因为他们会变得性情大变,甚至患上被害妄想和夸大妄想。他们会尝试一切努力去逃离开你们,因为他们无法接受几个‘陌生人’来他们的家中随意走动……家属看着他们不认识自己,曾经最爱的人变得越来越陌生,而这种尝试让他们再次回忆起您与他们之间的幸福往事是几乎不可能的事,将来更是无力去挽留……您能理解这种绝望吗?”
我的脑海随着顾医生的话语,突然跳出了一副很可怕的画面:王哀荣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把菜刀,也可能是厨房里放着的,然后凶狠地朝我扑过来,嘴里疯狂地叫喊:“就是你夺走了我妻子的一切!就是你!”冰冷的刀光在我面前闪烁,那尖利的刃仿佛马上就要将我千刀万剐……而我则在一步步地后退,但倘若我只要稍稍朝后望去——
就能看到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
他失去的是与我松萝共倚的回忆,我失去的,则是他在我心中年轻气盛的模样。
我和他都在走向一个失去互相记忆的深海。
谢过顾医生之后,我退出了诊室,但耳边仍然回荡的是他最后那句话:“再怎么让他能够记起你的脸,而且是长时间的记住你的脸绝非易事……但是也不是绝无可能……你若要尝试那便尽快……不要等到他完全无法走路了再去尝试。”医生口中的他坐在诊室外的那张冰冷的板凳上,眼睛无神地盯着面前头上的排队叫号的那块屏幕。见我从他身边出来,他挪了个位置,以为我要坐下去——但实际上我只是拉起了他的手,然后试图将其整个人拉起来。他却在我手触碰到他的一瞬间躲闪开,然后冲着我叫道:“不好意思,您不能插队,您看,上面第一个名字就是我……应该是。我下一个要进去。”
我哭笑不得地注视着他:“我帮你看过了,你难道忘了?我刚出来。”他半信半疑地上下端详着我,然后一拍脑袋:“噢……真是抱歉,您是谁来着?”
我只好再次向他重复我是他的暂时保姆——但是我认为他应该会不承认这个身份。他只是抬了一下眉毛,撇了一下嘴:“好吧……不过你们每个人长的都一样。”我在一片目光的注视下离开了神经内科,到了医院外面我松开了他的手,要求他自己跟上我的脚步走。这点要求放在以前不算过分,但是我现在想起来总归还是有些过激了。当我转过头的时候,他正在尝试走向完全相反的斑马线。
我不顾信号灯从绿转红,发了疯一般从洪流般的车辆旁穿行而过,多少次险些撞上几辆私家车——这依然不能阻挡我把他带回人行道上的行动,虽然换回来的是几声粗俗的喊骂声。“这些开车的就知道路怒,到时候出事的不是我们而是他们……被别的人骂死的。”嫌还不过瘾,他甚至往马路牙子上啐了一口痰。
我看着他这么义愤填膺的样子,他上大学时候的样子又突然浮现在我的眼前——和面前的这个人重叠在一起。
我知道我可以在哪里找到他在我心中那个样子了——
我要去找到这个地方,而且绝不允许闪失。
当然。我说。我面对着一块凸透镜回答道,它向我的两只眼睛发射着光芒。该走了——我背后有个声音如是说道,她这么对我说,搀扶着我起来。总之,我的个人直觉告诉我是出了什么事情,应该是邻居去世了,我听见楼底下在敲锣打鼓。太好了!小孩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他该上路了,我对着他说。叫什么,老张?活了那么久,也是时候该回到把他送来的地方了。有人叹了口气,我摸索着戴上了我的眼镜。他多少岁走的?四十二的一点五倍,先生。你直接说六十三不就好了。七和九的乘法口诀表,七九六十三?有护工给他安排生活吗?他去世了,先生。没有,她女儿在外地。他每天早上都要喝一杯咖啡。咖啡因在他身体中堆积过多了,他才死啦!她嗔怪道。幸好我只喝茶。是的,毛尖好喝。绿茶养生,你看我现在都可以自己走路。哎哟先生,请拿好你的拐杖。该走了!那个声音对着我喊道。我们去哪儿?买飞机票了?签证是——不是。你应该上街去走走,去哪条步行街比较好——唉!算啦,算啦,这些都是你来定吧!坐地铁去又环保又可以看看世间百态——可是别忘了带公交卡;算啦!算啦!我陪你去吧。所以邻居真正的去世原因是什么?他上吊了。噢。为什么?老年抑郁。可是为什么呢?他不是还有一个女儿吗?是的先生,但是我说了,她女儿在外地。那你的呢?哀荣,别闹了。去把你房间收拾一下。谁来帮我擦一下眼镜!墙上的蛇扭动了一阵,然后变成了书法字儿,真好看。这是谁的临摹?我暂时想到的只是怀素的,这是草书,《祭侄文稿》是谁的?那个临摹起来,感觉就像是家中要死几个晚辈才能写出来似的。当时可都灭门了,看着自己亲人脑袋在自己面前晃悠,任何人都会悲痛甚至是恐慌吧?如果我把我的脑袋割下来在你们面前晃悠——别闹!她厉声呵斥住,但是你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出门了出门了,目的地是?目的地是豪斯皮特先生。已经去过他那里很多次了,总之给我开了许多小药丸,吃完后就老想睡觉。他还会让我躺上一个甜甜圈一样的机器:那个房间冷得像冷库一样;不过也罢,甜甜圈就是应该放在冷库中。我要被推入那个大甜甜圈的洞口,然后再被推出来——你是数学系的吧?甜甜圈有几个洞?不要和我玩拓扑了。一洞两个口。可是他没让我吃甜甜圈呀。反正我也不喜欢吃甜的,贝果可能更符合我的胃口——亦或是西班牙的小油条。哀荣,不要想吃的了。BON APPÉTIT。街边的老西餐厅里有这句,他们的菜上齐了才会这么说。是叫什么来着?“祝您好胃口”?那可能是了。出租车……出租车!——您好女士,要去哪里?去市中心第三医院。对了,上次还去拿回来几张胶片纸,上面一团灰白色的扭曲片状物质,这种技术谁发明的?是伦琴吗?哀荣……别问了。那就是伦琴。伦琴是X射线观察骨骼的……哀荣……哀荣!你是在叫我的名字吗?医生说什么?医生说我要好好照顾你,你要好好吃东西。你是我的护工吗?是的,我还是您的存钱罐,我是您的弗洛伊德。女性的弗洛伊德?我是,先生。前额叶瑟瑟发抖,就像是我家小孩在弹琴时候的琴弦嗡嗡作响。像一只蜜蜂一样。爱英?爱英?!爱英!!脚步声由远及近。不,你不是爱英,爱英去哪了?爱英说话声音是更年轻的,更有辨识度的,在我身前的这个佝偻这身材的女人是谁?是她妈吗?我礼貌地问好,并且……不对,不对。她为什么又进我家门了?哀荣,是不是你又做错事了?不啊,我是哀荣,谁是?没有班主任的声音。你是上周五和爱英见的面吗?她问道。是的,应该。我思索,身旁的小孩突然出现在我身后,吓我一跳。哈哈,这是谁家小孩?不对,不对。为什么我要叫她爱英?哀荣……那是爱称。可是她现在还没成年!什么?你们不是在大学认识的吗?是在大学认识的,但是她是跳级上来的。不对,不对,不对。你再仔细想想,是跳级吗?那个时代没有这样的制度!噢噢,那是我搞混了。但是我们确实是在大学认识的,然后……?先生,您结婚了。结婚?和谁结婚,我和我妻子已经过了13年了……13年?你在开玩笑吗?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主语是谁?不要搞不清主语说话!我奚落道。对不起,先生,主语是您。哀荣,不对,我是哀荣,我一直是。但是,我在哪里?我在家,我在自己家是吧,我摸索着墙向前走,然后突然回头。周围的环境在变化,我被带到了一个全新的地点。我听到了匆匆的脚步声,那应该是有人在我身边走动。集中注意力,深呼吸,你要理清思绪,王哀荣。王哀荣?噢!我姓王!走动的是谁?你来告诉我。哦哦哦。狂欢的人从我身边走过进入了一个有餐桌的房间。今天就在这里吃饭。他们说。一个女人模样的粘土雕塑活动了起来,作出了一种鞠躬里边请的标志。是在邀请我吗?没有人默许的话我不能进。不是,这不是原则性问题,这就是一个简单吃饭的地方,你把它想的太严肃了。那个声音继续说道。不,任何时间都要保持严肃,这样子才不会有太多人找你麻烦。我倒是希望老张那个家伙任何时间都很严肃,这样子他也不会每天喝的醉醺醺然后……哎呀!我怎么忘了,他死啦!饭桌上充斥着笑声,还是哭声。脑海中仍然充斥着混乱的画面和断断续续的记忆碎片。不啊,不啊,镜子!看起来镜子还是完好如初的。那么镜子中间显现出的是谁?为什么在我家——噢,我暂定这是我家,那么在我家里为什么会出现一个如此衰老的人儿来?我并不认识他啊!事实上,这个人的模样我看起来很熟悉,但……噢。这是我家,我家的人我当然很熟悉。这是我如此的安慰自己的话语,但是似乎看来抱有一丝苍白无力。我急于去求证,事实上我找不到任何人帮助我。哈,哈哈。哈哈哈。无助的笑着然后坐下。是吧,是这样子行动的吧。把醋给我。把辣子给我。这个辣子不香。要不要来点醋?要不要来点醋?要不要来点酱油、盐、椒盐、糖蒜、辣椒、芹菜、酸汤鱼、烤鸭、肉夹馍、胡辣汤里放牛肉丸?胡辣汤里放牛肉丸?!哀荣!这是吃饭,不要大吼大叫。胡辣汤里要放牛肉丸,你们在做什么?!爸爸,爷爷又在说他上大学时候的事情了。上大学……上大学!是的,上大学的事情了,这是……噢,我的儿子要去上大学了!好啊好啊,高考分数你还没有告诉我呢!……爸爸,我高考考到了北京,我现在不在你身边住了。……是吗。那你在北京过得怎么样?……?……?……?人呢?哀荣?怎么又开始叫起来了?不,我大学同学找我叙旧。你也是老校友了,来和他见个面。这是比我们小一届的,你叫她师姐。师姐,这是……她微笑着。她为什么微笑着?她看着我手扶的地方微笑着。转过头来,那是儿子小时候喜欢的抱枕。这是师弟?怪不得她笑着看我。那么我们是不是该继续吃饭了?……哀荣,饭局早就过了一周了。那个声音那么说着,扶我起来。然后我们穿过了客厅,穿过了我用尽我奖学金为她买下的落地空调,穿过了我母亲厌恶许久的沙发,穿过了那柄手枪……手枪?!为什么在家里有手枪?这个?她举起了手枪然后对准我。别,不……我就知道你是来杀死我的!一股水喷到了我脸上。一个幼儿跑了进来拿走了手枪。噢……花死了。干枯。怪我。终于走进餐厅了……饭菜早已发馊。什么?才过去十几分钟吧?不对,过去一周啦。不对,过去几十年啦。不对,你的一辈子……我的一辈子?没事,没事。就当我没说。去复诊了。她这么说着,扶着我起来。我们去哪里?目的地是?目的地是豪斯皮特先生。豪斯皮特啊豪斯皮特,我真是喜欢上你了!我喜欢你那的甜甜圈,还有家里不舍得开的冷气。噢,您是嫌弃我穷吗?不是的女士,这只是我的问题,我年少没赚什么钱,只买了这个小屋子给我的妻子。我本来还想给她换一个更大的值得她住的地方,但是自从我们有了孩子以来就一直入不敷出……但是看到我们孩子现在上大学了……哦不对,是上高中了,上高中了,大学是他的理想——我就没什么遗憾的,他该好好读书。不过嘛他不好好读书也无妨,但是总得有门手艺要学会吧……他会写文,还会弹吉他。那个年代的他啊……是很会的。我们家里其实也有一个吉他,但是好久没弹了。他什么时候回上海来。我好想听他弹吉他。噢,谢谢你带我回家。来我家坐坐吧。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啊,王峰行。真是好名字。和我的儿子很像,但是他叫王锋行。什么啊,你也会弹吉他?哈哈哈,我儿子弹的吉他,你可能都没听过……噢,那你弹一首吧。雪绒花?好啊,我儿子最喜欢这首了,我要录音给他听听,看看他听到后什么反应。雪绒花,雪绒花,清晨迎接我开放,小而白,洁而亮,向我快乐地摇晃,白雪般的花儿,愿你芬芳,永远开花生长,雪绒花,雪绒花,永远祝福我家乡。雪绒花,雪绒花,清晨迎接我开放,小而白,洁而亮,向我快乐地摇晃,白雪般的花儿,愿你芬芳,永远开花生长,雪绒花,雪绒花,永远祝福我家乡。雪绒花,雪绒花,清晨迎接我开放,小而白,洁而亮,向我快乐地摇晃,白雪般的花儿,愿你芬芳,永远开花生长,雪绒花,雪绒花,永远祝福我家乡………………
……你……怎么哭了?
噢。
莫哭。我还在。
现在的生活因为有了网络变得快捷很多。去往西安的车票在网上就能够完全定到,儿子知道了我要带他回陕西后直接帮我们买了。老家伙直到现在还在毫不清楚地活着,这也算是他的一种通病。阿尔茨海默症加快了这一进程,他知道这一点。
万恶的这句话。谁都知道他知道这一点,但是谁有保不准他后一秒就会忘了他知道,然后在未来的某一天重新回想起这件事。就这么说吧,他现在开始抗拒我的护理。顾医生也给我下达了危险的信号之一:他开始忘记他周边的人的模样了。顾医生没说错。但是他会经常把我和儿子认成其他人,就譬如当时锋行他确实在弹唱雪绒花,哀荣也在录音……他似乎是清醒了一会,看到了儿子正在冲着他哭,他好像又什么都记得了。
自从那次事情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办法认清楚我的样貌来,对我的称呼从“爱英”逐渐变化为“那个女的”。我给他写的便签条在冰箱、厨灶、卧室、甚至是厕所中贴了又贴,但是即便如此,家里的便签纸消耗速度还是很快,垃圾桶里经常有它们的身影。常常是哀荣丢掉它们的——他做完一件事就会丢掉那件事的便签,无论是提醒他的什么也好——
哦不,他又开始在房间里对着那个老唱片机撒气了,他连唱针都不会使了,把CD直接安装在唱针的下面让它播放。儿子一个健步冲上前去把那老古董死死地抱在怀中,随即生气地对着他的父亲大吼了几声,然后猛烈地关上了他房间的门。当然,那个老唱片机被儿子带走了,现在应该放在儿子自己的卧室。
我轻轻地推开了他的门,他正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发愣,背部佝偻着,浑浊的眼球盯着墙面那一个没有挂着任何东西的画框出神。他发觉了我进来的脚步,接着突然转过身,负手向后退去,试着遮盖那被划出了几道极其明显划痕的CD。我绕开他的身体,踮起脚来取下了那个画框。他双手抬了抬,然后又放了下去,手足无措地像个孩子,这倒是挺符合他在上大学那阵时光的作风的,我突然想起来有一次我从女生宿舍出来,抱着一大捆画册,他则站在女生宿舍楼下等着我一起离开,但是他又看见了我手上拿的那么一堆东西,也就是在那一瞬间,他那憨态却突然一下子抓捕了我的心——在这种时候回忆起这个记忆感觉多少有些尴尬了,不过看着现在的他,确实有那么一些回忆会涌上心头。
不知为何,我越是想要抑制在他面前回忆起那些记忆的冲动,那些记忆就越像一个马上被打碎的玻璃瓶里的弹珠一样四处滚落,而蹲下身子的我却怎么拾也拾不完,大部分是悲伤的,包括毕业时候得知要和他离开一阵子,包括双人在云南的虎跳峡遭遇几年难得见到一度的洪水大肆虐扶持了对方将近12个小时的事情,更包括结婚后的种种吵架,虽然这些都以他紧紧地抱住我,低声下气地恳求我原谅作为结尾。
回到现实,我正拿着一个空无一物的画框默不出声,而他则一直盯着我看,试图找到突破口和我搭上几句话。但是,每每见到他这幅模样,我又会回想起那几个夏天他带我走南闯北——事实上我们并没有在那个时代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家庭比较富裕才致使我们可以四处游山玩水——的样貌,情窦初开的他面对我拘谨地像一个见到班主任的犯错小孩一样,一会说一句,而后又紧紧地闭嘴,生怕自己刚才说话有何不妥,时不时用眼睛偷瞄这些话语的接收者。在当时我经常被他这拙劣的动作逗的咯咯笑,但是现在看到他这幅模样,我只觉得,有一丝从时间里飘出来的火焰烧灼了他的这些记忆,把它们弄得面目全非。他在那一场人生的大火中失去了太多,但唯独没有失去他那最原初的性格。但失去了一切的性格也是不幸的。
这画框原本装的是什么,我都忘了。我仔细回忆它所应该处在的地方,应该是挂在正对着房门的窗户边,下方还摆着一张玻璃板压着的木质桌子。他一般都会在那里伏案练字,然后又读书看报,听那老旧的唱片机发出滋滋作响的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歌曲。这些细节历历在目,但是那个画框内的场景就像是被一块橡皮擦直接擦干净,不仅在现实层面不见踪影,就是在多少人的记忆中搜寻,也仍旧不会有一丁点的橡皮屑留下。
我的目光再次回到现今的他身上,他佝偻的身影一直延续到了我们登上开往陕西的列车。儿子说硬座老人家坐着不舒服,高铁票也嫌太贵——最主要的是抢不到。他那充满歉意的眼神一直盯着我,搞的我浑身不自在。临上火车了,他还是用这种眼神目送着我们的离开。他痴痴地向着月台走,儿子在背后大声呼喊着他的名字他也只是身躯停顿了几秒,随即摆了摆手继续向前慢慢挪步。我匆匆追赶上他的脚步,他移动至我们的车厢面前,然后木然地盯着上车前例行检查的乘务员,道:“你不用打洞吗?”
他手里还攥着那一张用来取报销凭证的火车票,慢慢地把它放到了乘务员的眼前晃了晃,又重复了一遍:“你不用打洞吗?”
乘务员首先就是一愣,随即摆好原先的微笑告知他:“先生,不需要打洞。您出示一下您的身份证我就可以知道您买票上车了。”他一脸狐疑地从包里拿出了那身份证,然后用极为缓慢的速度递给了乘务员。那小女生利索地把身份证往自己的检票机上面“滴”了一下,又摆出那副职业微笑对准他:“王哀荣先生,欢迎登车。”
他愣了愣,旋即又掏出自己的身份证,那个30年前的面孔逐渐展现于他那浑浊的双眼中。那双眼睛愈发地明亮,握着身份证的手也越来越激动,直至颤抖得拿不稳它。在列车上晚钟敲响后的熄灯时段里,我上了卧铺,感受着它平静地行驶在华东平原那一望无际的黑夜里,属于我们几人的包厢窗帘还没被完全拉上。
我看着窗外,在那上面还残留着擦不去的水渍的玻璃里,一座座尚未入眠的城市,当然还有荒郊野外无光处遍布的已然睡去的穷乡僻壤中矗立的小村落们从我眼前飞速掠过,在辗转难眠中又听见了伴随着铁轨和火车车轮碰撞的哐哐声的,那轻微的嗫嚅。
向右进入……路,向右进入……路,向右进入……路。这是我上学经常走的路,这是我陪儿子上学经常走的路,这是我陪孙子上学经常走的路。是这样的吗?地图嗡嗡作响,像是不停颤抖的一张宣纸,然后给我在现实中划出了一条红线,宣称我要走在这个道路上,这才对。这才对。天上黄沙漫漫,地上行人断魂。这是这个城市的常态吗?这是这个城市的历史样貌吗?但是为什么我会觉得有一丝熟悉?地图跟我说这是我上大学的城市。它说什么就什么?你真的觉得它可信吗?但是它叹了一口气,像是一个悲哀的女人。你会相信一个地图有情感吗?但是它像一个人,像一个机器人吧,她有感情吗。它只是沉默着,带着路。我们到底是去哪里?这个地方我不认识,所以我们要去哪里你倒是说清楚啊。这就应该是导航的用处,在未知的地方替你向路人问路和指引你的前进的方向。这就是navigator,这就是导航技术。我这么跟它说着,但是它嘟哝了几句,然后继续在地上画红线。我和地图走在那红线标注的街道上,走了有快一年,但是我时间观念有些薄弱,所以可能只走了几个月,甚至只有几天,阿!我认为几小时足矣了!但是时间是什么概念我都忘了。我还记得我会忘这件事。但这件事悲哀吗?那它为什么一直在叹气一直在划线?回到刚才那个问题上来,这是我陪谁上学经常走的路?我依稀记得我陪人走过这段路。或许这儿红线在迫使我去记忆什么,但是明显没有做到。我不怨它。我不怨她。但为什么我记不住?我想那个人应该不是我的亲人,我会记住我的亲人的,如果不记住的话那就说明不是我亲人。是吧?它只是一张地图,而它在带领我走我陪某个人上学经常走的路。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暂时默认那个人是我的同学,可能是男的,也可能是女的。但至少是有这个人的。向下走下坡路,我和红线来到了一个大学的面前。这个大学的校门我是万般熟悉的,因为我曾经在这里上过大学,四年!但问题是,我上的是什么专业?哲学吗?我认不清上面的字了。上面写着西安……什么大学。那么地图带着我来到这里是为什么?不,我不想做无谓的怀旧,这种是没道理的,怀旧是毫无用处的。所以怀旧什么?理解什么?只是把我带到这个地方来也太可怜了,你是要带我重新上一次大学吗?可是我的脑袋已经承载不了那么多知识了,我在课堂上也只能光睡觉,期末估计也合格不了。你认为我是个高材生吗,但其实我上大学的时候就干三件事,抽烟踢球打扑克牌。喔,但是期末也没有挂科。他们都说我是学霸,但其实我告诉你的是,我在宿舍里偷偷的学习呢。又或者是,其实我的学习底子很好,我一直在跟着老师听讲,但是实在困就睡觉,我是这么读过来的。大学是我生命中难以忘怀的四年,这一段时间我是几乎不可能会忘的。我凭着记忆中的路线走到了宿舍门口,然后正想打开门进去的时候,一个人影冲过来把我拽了出去。我使劲地费力挣扎,但是它确实纹丝不动,尚有可和我一争高下之力。它愤怒地盯着我许久,然后手抬起来,冲着墙上一指。喔。女生宿舍。我和它争论:这明明是男生宿舍!我住在这里!它不屑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用更大的力气把我丢了出去。我差点踉跄着摔在地上,还好外面也有个人影突然托住了我,它好像在对里边的那个人影大吼大叫,但是我听不清它在说什么。我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跟那个人影道谢。但是如果这是女生宿舍的话,那么我原本的宿舍在哪里呢?所以我还是尝试询问那个人影这些问题。它摆了摆手,然后牵起我的手来,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我顷刻间发现自己的身体逐渐的变年轻了,身上总有使不完的力气,就好像真正回到了那个年代一样,我想给那个人影讲一些故事,但是我不知道它想不想听,因为它一直在往前走,从没有回过头来问我什么问题。我自说自话地开始讲起来我年轻时候的一些往事,但是那些故事中的人物和某些事情我是真的想不起来,于是就没有讲下去,常常讲到一半就开始继续沉默,但是那个人影好像根本不在意,所以我在记忆中搜索,尝试找到一些真正没有被灰色玻璃掩盖的故事讲给它听。喔,我知道了,我就讲这个故事吧。
那时候我情窦初开,在学校里经常不学习,逃课去另一个专业找我的另一半玩耍。她的名字我现在忘了,但是她人如其名,名字里绝对带了一个爱字,她长得很好看,所以我当时一下子就被她攫住了心。我想起她在食堂里突然跑过来挨着我坐下,当时的饭菜虽然不合我胃口,但是看着她在我旁边眯起眼睛微笑着看我我就能干下三碗饭。食堂阿姨看着我跑来跑去其实挺诧异的,但是我忘了她长相。我可能会认为她只是对我发出几声疑问然后帮我添饭。她看着我回到我另一半旁边,近乎炫耀似的向她炫耀我又多添上了几碗。她身体蛮瘦弱的,看来是食堂根本不合她的胃口,于是我经常在家里会做红烧肉,清炒菠菜给她吃。但是你知道吗,我自己尝过那肉,腥得不得了,我自己都难以下咽,她看到我带来的铁饭盒还是义无反顾地夹起一大块就往嘴里塞,也不管到底好吃不好吃。那时候她真的很可爱,常常是笑着和我一起吃饭,哪怕是我做的再难吃她也会维护我的面子将其咽下去。我真的好喜欢她,就像一个百灵鸟,又或者可以把她比作为夏天,还是大海,因为她歌声包罗万象,婉转悠扬。想到这里我就想哭,她现在不知道去哪里了,我依稀记得我和她结婚了,但是她走了,看起来是变老了,她声称要和我分居,然后在毕业后各奔东西,我留在本地,她选择去大城市的上海继续攻克哲学。我在回家的路上送她去了火车站,当时的那天尘土飞扬,我记得那是下午的三点半,她兜里揣了我最后送给她的三个包子,肉馅的,然后坐在火车上,不像是我们来时候的那辆,是更老的绿皮,我问她到底有没有空调,我不记得她的回答了,她笑着和我说是有的,象春天一般温暖,当时可是夏天!我没有上车,我回家了。我离开火车站的时候一直在哭,我不愿她看到我哭,自始至终我都不会让她看到我哭,她应该看到我坚强,因为我们后来结婚了,我是不是说过这句话?我忘了,她和我分居后我也来到了上海,那是我研究生毕业了,我来到上海找到了一份报社的工作,第一天看到的头条就是她,她干什么了我忘了,但是是一条好新闻。我顺着地址找到了她的房间,那是一个平层,房间里只有一个电视机,一张木桌和一张床,窗边堆着满满的书,这是我们结婚之前。我在上海工作了几个月,终于也买下了一间屋子,喔,是她隔壁!我们幸福地生活了几年,确实,然后是大下岗,报社把我裁了,幸好我还有一点印刷知识,再就业的时候找了一个在郊外的国企,我和老板认识,他是我学生时代的特别好的朋友的父亲。我在那里负责印刷排班和校对,逐渐做大了,成了车间主任,我的下属很敬爱我,我觉得很幸福。工资水平虽然不高,但是我能养活我自己了,我能养活她了……我觉得幸运,我找到了我一生的归属,我那时候这么想着,我一直都这么想着,然后我接她回家,用的是我买的新车,我记住她那对我念念不忘的眼神,我忘不了我在厨房里下厨炒糊了东西,她轻轻嗔怪我然后接过铲子自己像妙手回春一般做出了更多更好吃的东西——从此之后年夜饭都是她做,有些时候我还会请她到车间里为工人们做饭,她是我的宝贝啊……她真的是我的宝贝啊……我买了车,虽然她没有驾照,但是我愿意承担她上下班的工作,她是她工作的学校最年轻的哲学系副教授,我真的为她感到骄傲。上海经常会下雨,我们也会在我的车间里洗车,那车不贵,但是我们洗起来,还是像洗一个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博物馆的镇馆之宝,我一直是这么想着的,我有一次闲来无事向我原来的报社投了一篇文,上面就写我和她的故事,报社评价说情深情意浓,但是文笔实在垃圾,她专程跑到那个地方跟人家吵了一架,最后确实刊登上去了,但是肯定有私心在的,我喜欢她这种性格。我们在一起六年了有了一个儿子,她取的名字,但是叫什么我忘了,我实在记不起来,那可是我的儿子!但是我连我爱人的名字都不记得了,我真不该呀!算了,我想不起来,但是她在等我,她会在等我。结婚六年我三十岁多,我不止一次地向她表示过我爱她,哪怕现在也是如此。我会一直爱她。
人影攥紧了我的手,她变回了地图,然后从地图的某一个边角拿出一张照片来。我的眼睛实在老眼昏花,我根本看不清上面画着谁,我感觉我的眼睛发霉了。她攥着那张照片向着我的脸上贴去,然后地图长出了手,她还是人影,她又拿出了一卷报纸,可是我认不得字呀,我看不清,我的眼睛发霉了!我和她这么说着。她张开嘴想要说什么,但是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我又仔细端详那个照片,上面画着一个男人在一个悬崖边拍的照。很帅,还有一个女生的身影。她长得特别好看,我猜想她的声音也很好听,如果我能和这个女孩成家那将是我一辈子最幸福的事。听起来很简单,但是这个女孩到底是谁我不认得,只觉得她很漂亮。也许是觉得我盯着那女孩的身影时间久了,她把照片拿了回去。我有点愠怒,我瞪着她看。我记不得那个女孩的样貌了,她应该穿着红色的毛衣,然后甜甜地笑着。她的眉毛很好看,眼睛也很弯钩。我差不多记不得了,但是她的特征太明显了。现实中的人影变得焦躁了。我盯着她看,她举起了右手。她指了指眉毛,然后举起了照片。她举起了更多照片,每一张都是同一个人。我的眼睛似乎这个时候不发霉了。我看着那几个照片重叠在一起,然后逐渐成为了一个新的影像,但是眉毛完全没有变化过,除了它以外其他的都越变越老,然后和我面前的人影重合。
就是她啊。虽然她真实的样貌有点衰老,但是她的眉毛还是依然符合我心,眼角皱纹虽多,但是她笑着,虽然有泪水但是不妨碍靓丽。说实在的,我可能情窦初开了。于是我鼓起勇气,用颤抖的声音,注视着我面前这个女生,结巴地说:“我……我很喜欢你,你的笑容、你的认真,我都特别欣赏……”
让我哭笑不得的是,后面的事情我似乎忘了,我说的每一句情话我都不记得了。但是我记得一句话,只有三个字,是她说的。
是什么来着……喔,喔我想起来了。
“我愿意。”
我们从陕西回来过去了一年,孙子终于上了初中。他12岁生日宴会定在家旁边的一个很高档的酒楼里,人均价格三百多。孙子很高兴,因为他打算邀请很多同学和他的玩伴,儿子也说,十二年是一个轮回,今年刚好是孙子的本命年,生日宴和升学宴放在一起办,有一个好彩头。
孙子自从三天前就开始在家里上蹿下跳,不时地大喊着,要让谁谁谁来他的生日宴会。值得一提的是,他不止一次想要进书房,把书房那柜子底下他爷爷的那木飞机拿过去,当做炫耀的资本,在同学聚会上一展风采。我一直温言好语地劝说他,那老古董怎经得起他那样的玩弄,恐怕还没有到会场,就会被摔个稀碎。
而他却总是大言不惭地拍着胸脯,说把它拿回来的时候,一根毫毛甚至是一块漆都不会掉。可即便是这样,他爹每次回家,都会训斥他一顿:“把鱼放在猫的面前,它会忍住不去吃吗?!”而这个时候,我只能当中间人,调解这场战争。最终的办法是去问所有者,看他愿不愿意出借这份宝他的这份宝物。棘手的事件就出现在这里:因为老头子连他自己是谁都没办法想起来。每次去请示,他都会仔细端详我的脸,然后摇摇头,把我赶出去。有时候可能还会拳脚相加:他现在的脾气古怪的很。我有时候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但是看起来不像是什么好话。
顾医生那边给予的诊断是: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我感到一阵无力——像是树叶被一阵狂风从枝干上吹走,像是被斩断了生命力一般。我不想再去那里,我不想再让他去那里,因为顾医生每次带来的都是坏消息,从来没有好过。
他看着我爱人,像是审视一只动物,而后者却心甘情愿被他如此摆弄。是的,老头子现在就像是一只动物。那身影佝偻着坐在诊室里的床上,浑浊的双眼目视前方,它没有看着任何东西。我曾经带着这样一个身影回过家乡,30年前的亲戚夸我和他郎才女貌,而现在他们只会在我身后,有时候在面前议论——声音富有遗憾悲哀的声调,说我嫁了一个看起来正常的失心疯,也可惜这样憨厚的一小伙子被折磨成这样。
我记得清清楚楚——我下定决心不会再带他回乡的那次,走出家门的时候,他像一个木头桩子,得被我拉着走。在步履蹒跚的状态下,我扯着他几乎是低着头走过了几个单元门。来到大门口,近乎是粗暴地把他推搡上车,我和开车的儿子再也没有回过头一次。我忍受不了他的呆滞,但是我不得不忍受,我还得忍受门口的板凳上传来的异样目光,我还得忍受小孩欺他老无力抢走他手上的东西。我更得忍受所有人的偏见和不敬。但是老头子这个状态,没人会用眼睛正视他。
令人抓狂的事实自从那时候开始就接踵而至。他忘了怎么上厕所,该如何用勺子盛汤,该如何合理控制筷子。但是他还是很坚强。他要自己给我们煮金汤酸菜鱼,结果不是少放汤包,就是没有开火。就寝的时候他像个婴儿一样,不停地把我亲手为他盖上的被子踢下床,然后沉默地在床上翻身。日子一点点过去,我每天都在祈祷那一天不要到来。可它还是来了,毫无悬念般的,像是顾医生的诅咒一般——他确实这么说过。
他再也不认得我了,他再也想不起来我的名字了,他再也不会和我一同出门了,他再也不会,把我拥入他怀中,而后对我说一些让我感到羞耻和尴尬的情话了。我原本很讨厌那些话,有时候还会佯装恼怒地禁止他对我这么说。但是直到他连说一个完整的句子都做不到,我才发现他的声音是我听到过最动人的天籁。到最后,他不让我再进他的房间。我不得不睡在沙发上——而我早已习惯。
我看着墙上的挂历,明天就是孙子的十二岁生日。现在是晚上两点三十五分,窗外的月亮正圆。街边的路灯不时闪烁,墙壁上的挂历、结婚照和钟表被一下一下的蜡黄灯光照亮。也许是角度问题,老头子的脸从来都不会被照亮,永远被那窗沿所挡住。我想起了之前他刚确诊的那段时间,我想把这张照片撤下来,我害怕之后看到它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但是每次他走过来,他都会指着照片里的我说:“这是我的妻子,虽然她不说话了,但是我爱她。”于是我便不敢把它撤下来了。六年了,我还没有把它撤下来。我没有那个勇气。我仍在害怕这是他最后一丝还尚在的记忆,如果我真的把它撤下来,那我在他生命中存在的证据,也一定将荡然无存吧。
顾医生则每过一阵就会给我打一次电话。他催促我带老头子去看病。但是我真的不敢去,我也不愿意去,他指定会头痛得要死,但是还是秉着职业操守,一次又一次地告诉我不要抱有任何希望。有一次我急得流泪,那是我最走投无路的时候,我在卫生间里背靠着马桶坐着问他,老头子会不会出现精神的回光返照——他立刻就否定了,没有一丝犹豫。他告诉我,到这个阶段了,他什么都不会记得了,甚至连吃饭都是问题。他还说要求我把食物打成糊状,这样老人好进食。我直接挂掉了电话。
在往事的痛苦回忆中,梦境逐渐包裹了我。我似乎看到他在我们大学面前对我招手,头上戴着毕业帽,脸上笑着,那副方框眼镜还存在在他的鼻梁上。我兴奋地跑过去抱住了他,可他最后还是消失了,我好像和他跳了最后一支舞蹈,然后他变成了他最爱的信鸽飞走。最后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喙像是在笑,然后在那个冬天的茫茫大雪中,从大西北的荒凉地上,从这个世界里,从我的心中飞走了。
待我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孙子去上课了,他下课后他爸就直接会接他去酒楼。我不清楚我是否要一块出席,但是老头子……
最终他还是去了。现场廉价的音响放着动感的舞曲,孙子在门口等待着同学们的到来,他紧张地攥着自己的手,而他的父亲则在位置上陪着他的父亲。
下午五点四十五,孙子的朋友和同学们都准时赴宴。他学着他爹的样子,在门口负责签到、收红包,并拥抱每一个受邀的来访者。他的脸上看不出一丝虚假的神态,与其相对,他真诚得以至于一直在狂笑着抱住每一个和他一样兴奋的孩子。
我担忧地坐在圆桌的对面,那条沙发上,眼睛不时地从孙子的方向转到老头子那。他没有一丝血色,甚至脸上哪怕一丝神态也没有。那样子活脱脱像一个仿真度极高的机械仿生人——当然是快要损毁了的——并且电源没有启动。他木然地把头放在面朝门的角度,目光沉默地扫过每一个来访的人,包括孩子们,更包括家长们。他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但是谁都不知道他在找什么。就连我也没法知道他在找什么。
我突然有种错觉。他应该在找我,他希望我坐在他的身边,但是这种想法很快被我打消了。他连自己的脸都快不认识了,连儿子的照顾都抗拒地不成样子了,他哪能还记得起我来呀!我不愿意去想这样一种可能性,这种可能性对我来说太不公平了。我太想当我站起身,他在人群中看到我的身影;我太想看到他看到我的那一刻,浑浊的眼眸突然变得清晰起来;我太想看到他突然站起来,虽然蹒跚但一步一步地向我挪过来;我太想看到他扑到我怀中,对着我说那几个我魂牵梦萦的几个字了——但是他处于这种状态快十年了,我的大脑告诉我,他已经不会再认识我了。
那句顾医生的话,像是生日宴会上不合时宜开始播放的动感音乐一般轰然炸响在我的耳边。
没有人注意到沙发上一个孤独且偏执,甚至妄想的女人正在哭泣。就连我也不例外。
生日宴会到了最后时分,孙子突然从包里拿出那架木飞机。我不可置信,那架木飞机本应该在书房的柜子里锁起来的!即便如此,我第一反应竟不是去揣测老头子有清醒的可能,我拽住孙子的手,厉声质问那飞机从哪里拿出来的。他委屈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小声地只能用我和他听见的声音说:“是爷爷给的钥匙。”
老头子坐在主位上,目视前方。儿子在拿着碗端着喂他已经打碎的食物。两个人都没有注意这边。孙子继续委屈巴巴地从裤袋子里拿出那柄钥匙。我抓住孙子手的那只手颤了一下,我感觉到我明显颤了一下——是他给的,但是他能记得他的孙子吗?他能记得他的孙子代表着他也应该记住我呀……我再次望着他,可是他还是没有看我,仍是在空洞地咀嚼着嘴里的碎渣。
我敦促孙子把木飞机还给老头子,他很不情愿地照做了。老头子盯着他看了许久,见没看出什么名堂来,就把目光转移回了前面。他好像确实不认识这架飞机了。那可是他父亲送给他最后的东西……他最终还是没有想起来什么。孙子失魂落魄地回到我的身边,儿子请的摄影师敦促我们要拍照了。摄影师要求孙子坐在老头子身边,我则是站在另一边。老头子身后站着儿子和儿媳。旁边则是来客和朋友。
摄影师喊出“一,二,三”的时候,我突然脑海中出现了另外一幅画面。那是毕业的那一天,整个院的人在一起拍照。他站在我的身边,当时的照相机还是那种大画幅的——很大一个铁疙瘩,我们所有人都要看向那个疙瘩上的电子闪光灯。就在那白得刺眼的灯闪烁那一刹那,他猛地拉住了我的手。我一脸惊恐地看向他,而他只是对我笑了笑。是那种和煦的风一般的微笑——我寻求了大半辈子的微笑如今再也不会出现在同样的人儿身上,而他早已失去了当年的从容和英俊。
那张毕业合照还保留在我的相册里,被积压在书房柜子底下的大抽屉里,再也没有拿出来看过。我不记得他当时在那张毕业照上有没有笑了。他似乎是笑了的,因为我记得那天他手的触感,他紧张得早已汗津津的手攥紧了我的手。他笑得很勉强,他本身就不善于在这种场合笑出来。但是他有笑过,那副面孔在我脑海中存留着——一直存留到我和他结婚。结婚那天他唱着恋歌和我走过了整个校园……我们没穿婚服,像是两个平常人一样。最后在学校里的湖畔停了下来,交换戒指,互相亲吻,相伴着直到太阳降落在山后。
待到我回过神来,拍摄早已结束。摄影师向儿子抱怨着我和老头子总没有笑脸,明明是如此欢乐和仪式感的宴会,我俩冷冰冰的态度让整个照片都拉低了一层情感。儿子苦笑着赔不是,他向摄影师耳语了几句,摄影师看向老头子的眼神逐渐变化,从不屑到疑惑再到敬重,最后到了一种怜悯。我讨厌他这么看着我爱的人。即使我确实知道他不再是可以像常人一样对待的人儿,但是我不希望别人去怜悯他——他是有尊严的,自始至终。但是他又怎能体会到,老头子当时意气风发的姿态?我不敢久留,我带着老头子离开了这场对我俩来说没有任何意义的宴会。
又过了几天,墙上,在我们的结婚照旁多了一个相框。上面是那天宴会的全家福。我和老头子的嘴不自然的咧着,很明显是后期强行加上去的笑脸。我有点难过。那照片上的老头子虽然笑着,但是他真正笑起来的样子不是那样的……至少统一了笑容,我便不再多说什么。
这几天老头子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我不知道他脑海里究竟在想什么,亦或是什么也没想。毕竟他已经说不出什么完整的句子了。
挂上照片的那天晚上,我正端着菜从厨房走向餐桌。途中要经过那堵墙,还有对面的沙发。
我突然看见了他的手举了起来,于是我赶忙停下脚步,看他到底要指向什么。
那根手指在两张照片里犹豫不定,随后指向了结婚的照片。然后他站起身来,几乎是一个世纪之后,他走了一步,又是一个世纪之后,他走了第二步。
他一只手指着结婚照上的我,另一只手则是摸索着往全家福上靠。
指尖停留在全家福上,左边靠前的位置——那是我站着的位置,他则坐在我旁边。
仔细端详了一会,他努力表现出已经释然后的样子,面向我转过了身。
是的,他笑了。
老东西,笑得这么丑。脸上皱纹全挤一块了呀。
嗯可能也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才不会去理她毕竟我都不认识她可她却跑到我房间里啦她还骚扰我对于一个躺在床上忧郁得不想活动的男人来说这是最难以忍受的我甚至不太想说话毕竟我一看到她的脸就心烦因为我从来没见过她可是她把她的脸放在了我的旁边还在哭像个小娃娃一样就像我家那个娃娃一样但是我不知道他去哪了呀他的妈妈我也找不到了我现在是病了吗我连起身的动作都做不到了甚至我都不想讲任何话所以我才驱赶不走她吧既然如此那就随她便吧反正只要我转过头去不看她就好了我是在做梦吗我感觉时间过得好慢她没有想要动身的意思这可真是悲哀呀我想到了好多好多不属于我自己的东西可他们就像是灰白色的粉末飘走啦或者说为什么在飘走的那一刻那个女人又进来了我不希望看到她但是我的手臂发霉了我动不了我不能赶她走所以你快点走吧我在心里这么说着因为我的声带似乎生锈了所以发不出声音我依稀想起了门口有一棵老槐树她散发的味道很香和那棵老槐树差不多但是那是在哪来着我都忘了我是不是在哪里遇见过她那似乎现在也变得不太讨厌了但是我还是不喜欢这种亲密的关系房间黑了又白白了又黑她每次都会在白的时候来房间里有时候趴在枕头边有时候坐着看着我我也看着她我们就互相看着直到窗外变黑我突然想起了那个故事是关于思维定势的是怎么讲的来着是一个平面的生物算啦我是立体的也没必要想那么多但是她今天来了吗今天白天的时间似乎变短了也可能是因为我没有什么时间概念了吧我竟然还能意识到这一点的存在吗真是惊到我了太棒了窗外传来了风声似乎又变白了我感到冷我身上盖了一层厚被子是谁给我盖的我忘了或者说是好久之前了我到底在这张床上躺了多久了我能看看自己的样子吗我张嘴了有人给我喂了东西吃那东西咸咸的像水一样流到我的嘴巴里帮我擦干了有东西不对劲我感觉不到我的手指存在了我试图活动它们但是它们没法成功地飘到我的眼睛里我看不见了突然有一束光照了进来我知道了原来是遮住窗户了现在外面还是白的但是我看到了蓝色那应该是一抹蓝色那应该是蓝天吧我这么想到我好像一直喜欢看着蓝天毕竟它一直在那里而我一直喜欢蓝天我记得那是太阳在照射但是太阳是黄色的因为它的光线照在窗台上把一个绿色的植物照亮了我还能认得清颜色这真是太棒了那是黄色的这是绿色的我是灰色的我是黑色的吗我记得我记得那是什么那是阳光洒在窗台上的感觉我听到有人在哼唱某些东西她很熟悉我也很熟悉她在我枕边呆着我看见了她和天花板但是下一步我看不见了那是妈妈的声音吗她喜欢唱歌她总是唱着那些老歌我能记得她的声音尽管她现在在我耳边模糊了起来但是记忆不会褪色吧我还记得那些记忆在我脑海中我记得我第一次和她去公园但是她是谁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有这件事的存在风在耳边呼啸吹动着窗户心脏在怦怦跳我感到它们在离开我的身体像是雾和阳光在阳光里蒸发我的手我能感知到它们了但是它们为什么在颤抖呀我摸到了一个温暖的东西它包裹着我的手但是我的头颅转不过去她好像在握着我的手我挣脱开了我不认识她我真的不认识但是我猜她认识我不然为什么她会对我那么好她可能爱我吧但是我不知道她是谁呀对不起我爱不了你我现在干瘪瘦弱的身躯我怎么能爱你呢我看不见你的脸我猜想你很美丽吧我听到有些人在讲话他们说我快不行了我真的快不行了吗我能听见你们讲话我知道啊我一直都知道啊我得了一种病我看不到未来我也不知道我我为什么会想到这一段但是我知道我怕是不行了时间过得太快啦我上一次还有记忆的时候还是几年前吧快的像是一场梦我还没来得及记住就醒了我心脏还是在怦怦的跳动所以我应该活着吧窗外黑了又白白了又黑我似乎是又过了几个日月现在我只剩下一个人在这个房间里了外面的风吹进来了没人和我一起被冷风吹着也许是因为窗户开着吧我无法动弹啊谁来帮我关一下窗户我知道我快要走了但是至少那种无力萦绕在我身边所以谁把窗户关上了我终于感觉不到寒冷了吗不对它还是开着的但是她来了她是谁来了几次我倒是全部忘掉了我记得我结过婚我戴过戒指因为手指开始有知觉了我开始感觉感到疼痛了它还在我的手指上吗我能感受到它还是我的念想在作祟我不知道她到底为什么走了但是她似乎一连几天都没有过来了我在数着天数呢她终于在我重新数到第四天的时候过来了但是她还带了个小孩她对我说了什么说这是我的孙子我感动得快要落泪了我竟然还有个孙子那我的儿子是不是还在我不知道我问了她但是她一脸疑惑我看不懂她在表达什么或许时间过得快吧刚才她又来访问我了这次她问我想不想看小孩我说我有小孩吗原来我有小孩吗我不知道那么我的小孩是男的女的我更不知道了这是她该告诉我的事情但是他不告诉我哭着跑出去了为什么又哭了我不理解我没哭过至少我这几年没有哭过但是我这几年有动作吗我好像都忘了我爱过一个人这个我记得我在好几十年前爱过她但是现在我还是爱着她的吧像是我爱着我的妈妈一般但是她不是我妈妈呀我妈妈呢我不知道她在哪她也不来看我我小时候有个很好的玩伴现在也消失了我还记得我在某一个秋天的午后沿着老街散步我和她走到了那个坡道的尽头我看到了那所她口中说的那所学校还有满地的银杏树叶她笑着和我说谢谢你陪我走了这么久然后她真的走了只有我还在那条坡道上来回走动现在谁也没了我不知道那条坡道还在吗现在是什么时候如果可以的话有没有人带我再去走一遍我当然知道是不可能的我只能躺在床上我想到了我之前是之前吗我想到了她和我结婚的场景我终于想起来了她没穿白色的婚纱是一个晴朗的日暮她微笑着走向我我们去了湖边那个湖大得就像大海她走向了我在我身边问我无论是贫穷还是富有还是健康还是疾病我们都要在一起可是她现在在哪呢我已经记不清她的脸了我只记得她的眼睛那是多温柔的一双眼睛呀我真的无法动弹了我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这里所以她在这个时候来骚扰我了你打扰我就打扰我吧反正我也没人来看我了倒不如说我请求你陪我待一会因为我喜欢你在我身边我不知道你在了多少次但是请你这一次必须要留下我太希望有个人听我最后的故事了我真的能讲出来吗我听到了机器的滴滴声这种声音持续了好久原来你已经走了呀我只能听见那声音了我曾经看过好多人在我眼前离开有我的父亲还有我的母亲我想起了我见他们的最后一面竟然是我出门然后他们人呢我想起了我的下一辈他在我给他的院子里奔跑嬉戏他的笑声多好听啊准是遗传他妈的现在他呢他也不来看我了是吗我没找到他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记得我哎算了吧我自己也都不记得自己了我凭什么指望他们能认清楚我我这个老头子我是老头子啊原来我原来不年轻了啊为什么想到了好多东西为什么我爱的她还不来为什么我的身体动弹不了为什么他们不记得我了为什么我会在哭我不记得我上次哭是什么时候了他们会不会在我离去后偶尔地纪念我为什么我会这么想我也不知道有时候我会做梦我今晚又做梦了我梦见我老了但是我真的是老了呀我又梦见我年轻了我梦见那个木飞机交到我手上的过程我梦见我爹他的粗糙的大手抚摸着我的头那触感真实的不像一场梦为什么我又在说胡话了我到底在哪我希望我还是在我自己的床上我还年轻吧我还充满希望吧这一切都是我在做梦吧是的我该醒来了我跟自己说我该醒来了于是我睁开了眼睛。
我睁开眼。
房间里的光线有些柔和。
我有多久没有照过这样的阳光了?
我在病床上,床榻前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我看着他们,他们也看着我。
这好像是头一次我感受到这么多人注视着我。有我的妻子——呀,她怎么变得这么老了,脸上皱纹多得像是我老家山上的沟壑。
我突然想起了他们的名字。是的——有些是我自己取的,有些是我从他们那里听到的——我想起了好多。
它们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像是我和她去的兰卡威,被儿子放在海边那种刺痛的海水一样,一点一点地淹没大脑,有些刺痛,但是温暖得我真的不想放手。
“你们好啊。”我这么说着,但是感觉手脱力了,我无法跟他们握手了。他们连把床给摇起来好让我坐起来。
我好久没有听到我自己的声音了。是好久么,我记不清了。我记得我在得病,但是为什么现在突然清楚了?
我听到了,我声音在发颤,但是……我看到了她的手比我的声音还颤抖。
她把我拥入她的怀抱,我突然又闻到一股槐花树的清香。原来是从她身体上发出来的。
我记起了什么。我曾经爱过的人、那些温和的微笑、那些凄惨的瞬间、还有那微凉的秋日,她陪我走过那个坡道,陪我叙了叙旧——原来都是最近啊。
哦,还有曾经小心翼翼保存的某些承诺。我承诺过她我会爱她一辈子。我承诺过我将会陪她走完半个世纪的风雨。我承诺过我会让她感受到一辈子的幸福……
原来是这样。我想起来了。这么久了。我看向日历,第七个年头了——我以为我什么也没有了。
我也该走了。
我想再说点什么,我还记得——啊,不对。
我记得什么。
我好像什么也不记得了。这就是回光返照吗?
我看到你们了。
啊,我确实该走了。
老太婆,我先走了。
下辈子,我再等你。
演员
王哀荣
解爱英
王峰行
张莹
王念秋
顾医生
遗物
木飞机
金汤酸菜鱼
结婚照
爱意
家
老屋
火车站
西安理工大
Amnesia:
在Level ZH 745中再一次醒来后,逼仄的病房在此刻被扩张了。你想到了那长长的坡道,你想起了酒吧里的蔚蓝香水和汗水混杂的气味,你想起了食堂里难以下咽的饭菜和你对面的女生,你想起了第一次在女生宿舍楼下送她的一千只千纸鹤——这是你的一生的起点,你当然还想到了那橘子做的猫,放在了你的书柜里,还有调制解调器发出的800波特嘟嘟声。你想起了第一次在网络上看到的加载了几分钟的照片,那是你的朋友给你传过来的毕业照,你还看到了你的旧口琴。
你抓起那把口琴,在所有人都共同见证的蓝天下吹响它,所有的记忆都将化为那一栋老屋、那一间宿舍、那长度只有一公里多的街边花园。它们存在在你的记忆里,然后你走了进去。它们一直存在在你的身边,一直都在。
Retrieval:
带着还没有被她所同意的宽恕离去了,所有的记忆都将离你而去了,像裹在襁褓里的婴儿一般只剩下了巴宾斯基和莫罗反射。 是的。你回到了后室,你回到了Level ZH 993,像是那条破旧的街道般。
你将再次长大,并免去病痛袭扰。
我们的故事结束了。
你的呢?
后记
说书人:君玉逢秋
图像来源:自己拍摄。
附注:大家好!我是MaxwellYang。是的终于写完了,时隔一年(正好一年!)我终于完成了这篇旷(tuo)世(geng)大作。
写完挺感慨的,因为这篇文的前后时间拉太久了导致我都不知道第一章写的什么,于是我在写最后面几章的时候还得重新看一遍再写。
以后拉不了这么太长的文章了,至少目前是这样。接下来可能会写一些短文。
好吧。接下来聊聊文章本身的内容。
这是真实的吗?不是。但是有一些我的影子。
这是虚假的吗?我宁愿相信它是真实的。
感觉有好多这篇文里的伏笔没回收?是的,有些东西得等到番外才能讲。那些都是后日谈了。
后日谈是什么?不剧透。有一个戏内也有个戏外的。爱你华子。记得请我吃饭。吃饭我就写。
以及感受?我写的时候都是心痛的。虽然可能写完感觉也就那样。但是……
记住自己的亲人,记住自己的存在是件很难的事。
每个人承受的痛苦都是只有自己才能理解的。
所以——当你真正老得起不来床的时候。
当你真正无法清楚地回忆那个秋日的午后的时候。
当你仰着头颅也会大脑缺血的时候。
你一定要对TA说,哪怕很煽情,哪怕很肉麻。
“我爱你。”
感谢(不分先后):北海有桦、XRH、Aread、戴焜、零域、葛生、末螨、时雨、墼、雪、碱式碳酸锌、Sayuk1ro、YANZ、乾子、鸢小姐、奥莉薇娅·凯希·纳蒂维达德、胧月 夏美、水野 翼。
献给我们最爱的林漾池渊。愿你安息。我爱你。
那一刻,我再也不会放开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