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观前提示:本文可能有以下要素:R18G,过于激进观点,血腥暴力,精神分析,药物过量,M.E.G.CN黑历史。请观前自行斟酌,如有不适,立即退出。
本文故事较为复杂,在阅读之前,最好保证你已阅读梦幕,Level ZH 92 L,感知反转及其附属文档。
BMCN OS

TCC-November
正在启动 “Corner Cosmos”.exe... 
“Corner Cosmos”
描述/Record
- 在卡入卡出过程中,Noclip通道的能量来源至今成谜。尽管如此,M.E.G.CN依旧根据已有的信息建立了数个理论模型,“Corner Cosmos”是其中较为主流的一种:这个模型以考尔论文为真为前提,认为原初的后室本质上是前室人错乱、不可知、疯狂和混沌等一切反前室要素的集合体,其中并没有任何可被描述的存在。正如他们在原始时期所做的一般,他们在面对这样的混沌时,自然地开始运用文字来描述后室。
- 在这样的描述里,为了构建一个实际上可以被执行的想象秩序,人们创造了楼层、实体、效应等含义被人类认同的词汇,这些词汇指向了后室可以被人类解释的根基,也就是原型/集体无意识。正是因为集体无意识的逐渐确立,原本后室的完全混沌逐渐变成了一个由楼层、实体等符号构成的另一个现实。然而不论是楼层还是实体,其本身都是建构在名为真实的原料之上。原本作为错乱、不可知、疯狂和混沌的后室,即使被人类遗忘的时刻也依旧存在。这个真实的后室,作为真实的世界一隅,也因此得到了另一个名字:“Corner Cosmos”。
- 不论人类建构的语言系统有多么完备,其依旧有语言无法描述的事情。在语言无法描述的区域内,就像海上船舱的破洞一般,“Corner Cosmos”从文档的漏洞内流入,将楼层与自身紧密相连。“Corner Cosmos”本身与所有的文档相连,因此在达成某些特殊条件的情况下,楼层物质(文档内容)所对应的概念将松动。概念的解体预示着物质隔绝属性的失效,此时,流浪者可以借助“Corner Cosmos”,前往任何一个楼层。
- 区别于楼层、实体、效应这些完全被集体想象和被集体想象所代言的语言所控制的事物,集体想象在规约“Corner Cosmos”的时候,由于要利用它固有的连通性和破坏性,并未进行完全的规约,而是使用了含糊其辞的猜想、无法探明的性质和一系列略微迷惑和矛盾的说辞,在事实上创造了卡入/卡出效应。该效应使“Corner Cosmos”在保留自己特性的时刻同时,将其对已经习惯了想象秩序的流浪者的精神危害降到最低。这种被半规约的“Corner Cosmos”,便是连通整个后室的,Noclip通道网。
- 该模型认为楼层内部“Corner Cosmos”的含量将直接取决于这个楼层卡入卡出的难易度。楼层中所含有的“Corner Cosmos”越多,“Corner Cosmos”与楼层结合得越紧密,楼层的出入口也就越容易。而“Corner Cosmos”与楼层接触面积越小,与楼层结合的、得越松散,楼层的卡入卡出也就越困难。
- 而为了解释后室内时常发生的随机卡出,该模型认为流浪者自己体内也含有少量“Corner Cosmos”,这些“Corner Cosmos”将辅助解释潜在的随机卡入/卡出:在部分“Corner Cosmos”和楼层的联系极为微弱的情况下,流浪者可以通过自己体内的“Corner Cosmos”与微弱的“Corner Cosmos”链接对接,创造临时出口,进入全新楼层。
- 而在结合原卡入卡出模型情况下,学界可以得出,Noclip通道由“Corner Cosmos”构成,其原理同上。Noclip通道的分岔导致了卡入的随机性,而物品卡入时会较为随机的前往其中一个岔道。然而并不是所有的Noclip通道。都是双向联通的,有些通道只是断头路。一旦进入这些通道,流浪者会跌入虚空。
- 一周前,由TCC-November领导的“Corner Cosmos”项目研究小组与Level ZH 0失踪。尽管M.E.G.CN最后找到了三名协同人员,然而这些协同人员均患上了严重的精神分裂和谵妄。在经过效应以及实体感染排查后,Ephemeral宣布目前并未找到三人精神问题成因。然而在他们癫狂的呓语中,所有人都听清了那来自地狱的词句:
- 三日后,M.E.G.CN在Level ZH 374边缘发现了重伤昏迷的TCC-November。TCC-Massive将其带回“心理医生”基地后,关于他的所有消息均被严格封锁。在第二日TCC召开的紧急会议上,“吐司”被举荐为新任TCC-Prototype,接替原有TCC-November全部职务。然而,所有彻底抹除TCC-November代号的提案均石沉大海,那个代号如今堂而皇之的苟活在M.E.G.CN的文档页面之上。一个月后,一份来自TCC-Prototype的采访报告从M.E.G.CN流出。在这份文档里,人们首次知道了,“Corner Cosmos”的实质。而TCC-Prototype的采访对象,便是失踪已久的TCC-November。
TCC-Prototype:我就直入主题了,你们这一次探索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到底看到了什么?
TCC-November:这件事我难以描述。你也在我的随访人员上看到了,“Corner Cosmos”对于人类(符号)精神的高度破坏性。和他们一样,我的意识如今也被“Corner Cosmos”破坏大半,如今要我完整的复述那段经历……(叹气)
TCC-Prototype:没关系,你就复述你还记得的事物就可以了。剩下的我们将请求Ephemeral进行记忆信息提取与恢复。
TCC-November:一个月前,Ulrica在ScienceBack上发布了一篇论文。(从桌上拿出一本杂志)
在该论文里,她开创性的将梦幕和“Corner Cosmos”进行联合研究,“Corner Cosmos”被认为是链接所有文档的“真实”,它存在于后室的每一个角落。这个性质与地点“梦幕”不谋而合。作者认为,梦幕或许在“Corner Cosmos”模型中具有特殊的性质:“Corner Cosmos”通过梦幕于后室表达,在梦幕无尽的迷雾中,“Corner Cosmos”的碎片正在此处闪闪发光。而且,由于梦幕特殊的连通性、随机性、广延性,存在于梦幕的“Corner Cosmos”或许不是已经被文字规约的Noclip通道和卡入卡出效应,而是真正的,作为纯粹危险、混乱和错误的后室
——我管它叫玻璃海。
TCC-Prototype:所以你们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取得玻璃海样本?
TCC-November:可以这么认为。
当时我参考了TCC-Golf的手稿,决定从Level ZH 0前往梦幕(抓下一把头发,叹气)。
我忘了我们当时是怎么进入梦幕的,但是毫无疑问,我们确实在梦幕附近,发现了来自玻璃海的碎片。
然而随访人员只是刚刚见到玻璃海的碎片时,就陷入了极端的精神危机,我……或许是有相关的处理经验吧,也或许是我当时离那块碎片比较近。我捡起了它,然后在转瞬之间,我的存在就被吸入。
TCC-Prototype:你带去了多少人。
TCC-November:报备上有,12个。
(沉默)
TCC-Prototype:不管怎么样,你活下来了,也算一件好事。(叹气)你在那边发现了什么,你又是怎么出来的?想到什么说什么,不需要回答的多么详细。
TCC-November:对不起,我很难描述我见到的事物。但是,我在那里遇到了……后室意志。那个家伙应该是后室意志,我根据Level ZH 92 L文档推出的。她把我带回了Level ZH 374,希望Ephemeral能救一下。
我记得她当时跟我说的:“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比起意识残渣,玻璃海,才是后室(我们)真正的敌人,而梦幕正是玻璃海的帮凶。”
TCC-Prototype:意识残渣和文字是构成后室存在的正反题,它们的矛盾和挣扎,规约与反规约是故事(文档)生命力的象征——然而故事本身,便是人类所创造的,抵抗玻璃海的存在。
所以Ephemeral会选择用保留的药物版INTERNET HYPOCHONDRIA和自身来中和当时残留在你身上的玻璃海吧。
TCC-November:中和……
(November悲哀的望向窗外,哪怕窗外只是无尽的,没有灯光的走廊。)
TCC-Prototype:那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了。之后Ephemeral将会提取你的记忆,对其进行解码重组,被重组的记忆将会输送回你的大脑,以此恢复你的完整意识。晚安。
- “Corner Cosmos”由三部分组成:后室、Noclip通道和玻璃海
这三者对应了“Corner Cosmos”被集体想象(后室意志)规约与转化的程度,被M.E.G.CN探索认知总结的“Corner Cosmos”,便是我们所处的作为现实的后室;而被半规约的,只能含糊其辞描述和随意猜想的,便是Noclip通道——剩下的,不可规约,不可理解,不可认同的存在,便是那拥有154亿秒差距的,玻璃海。
- 在梦幕的探索者留下的遗稿里,玻璃海被描述为玻璃球的集合,这些这些玻璃球的大小不一,直径从50亿光年到35厘米不等。它们在一切无法被语言限制的空间里翻涌、闪烁、嵌入、离散,最后形成了一片巨大的,不断在呼吸不断在运动的,玻璃的海洋。一切无法被语言描述的无法被语言所触及的地方,玻璃海便在那里流动着旋转着。它们寻找着一切语言的边界,寻找着一切描述的极限,在那里冲刷着腐蚀着边缘的文档,直到后室意志的Noclip通道规约失效,直到楼层的裂口扩大到无以复加,直到这个楼层四分五裂,落入梦里。
- 玻璃海并不是单纯的蓝色,或者说,用“颜色”来描述玻璃海本身就是傲慢的。那片巨大的玻璃海似乎囊括了整个后室——或许还有前室和其他室的所有颜色——一切可以被“视觉”,不仅仅是人类的视觉,所观测到的,如今都可以在那片巨大的玻璃海内发现同样的景象。M.E.G.CN目前并不知道玻璃海所映照的事物是否具有共时性。然而,根据目前类似于无在与未定之地等理论,研究者开始怀疑,一切的有形之物,一切的可被观测之物,不管它是否已经消失,也不管它是否还未诞生,理论上观测者都可以借助玻璃海观测到它的一隅。
- 尽管后室意志认为梦幕是玻璃海的帮凶,但无人可知这些散落于梦幕的遗稿,究竟是疯癫者的妄言,还是现实之下的意象,亦或是指向真实的
——神启。
窦性心律,血压正常,脑波正常,内分泌指标均在正常范围内。
意识波幅稳定,代码无报错,符号结构处于稳态。
“你想起来什么了吗?”
鲜血回流到了针管中,我拔出针头。
“樱花树,缀满风铃的樱花树。”
“能仔细描述一下吗。”
我就从我印象最深的开始吧,那是2018年,我被诊断为青春型精神分裂症的第一年,他们把我困在病床上,利培酮和奥氮平涌入我的食道,咽反射让它们在溶解之前吐了出来。他们知道我有咽喉问题,他们尝试去寻找针剂。我躺在床上,窗外的樱花开得惨烈,挂在那棵树上的风铃,几百个风铃,在春季阳光的折射下,散发出难以理解的,却能容纳一切的光彩。
他们说这是医院之前的活动,要每一个病人写下自己的愿望,挂在风铃上,他们说这个国家的神明会保佑这样的愿望,这种说词一直以来都是超棒的安慰疗法。我笑了,我告诉他们我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写的什么,那些东西根本就拼不成句子,甚至我们自己都无法组织清楚它们的含义。他们开始愤怒的骂我,开始尝试用周围一切可用来攻击的事物攻击我,最后这场普通的谈话演变成了精神病人的暴动,而我再一次被护士绑在了床上。
我不知道是不是药物的刺激,我不知道是不是镇定剂或者是MECT的疗效,在眩晕停止的时刻,樱花的枝条从铁杆的缝隙里溢出,盛开的粉白如今宛如幻梦的云朵。我忍不住思索它,我忍不住思索它可能的含义,我知道那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心理治疗活动,但是,我知道的,它一定象征了什么,它必须象征着什么。这样的思绪折磨着我,药物再一次失效,不过我不在乎,
毕竟,那颗棵长在了我的大脑里。
我是在十个月后出院的,当时的医生叫我读些书。他们说,其实绝大多数精神问题,那些文学家或者哲学家,可能会比我们这种专门研究病理的人了解的更多。我们只是去解决你的症状,但是对于到底是怎么样的思绪导致这样的症状的,这个过程,只有你能做到。他们跟我说上一个这样自我治愈的人,一个月里看了三十本书,没有思考,只是把这些文字疯狂地,不顾一切地,吞吃入腹。然后用着字符附带的意识和情感,把自己从一无所有的世界托举出来。
我感谢他们,即便他们那些话最后只起到了反效果。
我拿起了书包,回到了学校,在初夏的第一天,我再一次坐到了那个窗外是满目苍翠的教室,语文老师在窗台上,从古典文学一路讲到现代主义。她总是那样的,亲切,而又平和地试图让我们相信,一切都是在发展的,我们永远都是在认识这个现实的路上的,我们这样孜孜不倦的研究,最后一切都会向着那个答案前进的。她用一篇又一篇古文和现代文向我们介绍语言的魅力,那个认识世界链接你我的语言,让一切都拥有意义的语言。我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偏执地相信她,相信那些精神科医生。我仿照那个自我治愈的精神病患一样,从城市各处搜罗出各种书籍,古今中外天南海北,我相信人类所追求的最高价值就在这些文字里,我跟语文老师说我以后要成为文学家,那是我的意义,那是我的治疗。
可惜并没有什么用,那些文字落在了颅内的肠胃中,被扭曲,绞杀,消化,然而消化同样失败了,那些文辞如今成为了大脑中的胃积食。宛若脑中的留声机一般,重复的,单调的,在我脑子里,循环播放那些说辞,直到它们最后都变成陈词滥调。如今这些文字比起救赎更接近一种相信:它们萦绕在我的耳畔,试图让我相信它们亲手构筑的现实的一切。我应该相信的,我确信我应该和这里的任何一个人一样,偏执的相信的。然而当我意识到那样的“应该”时,我几近呕吐,我如此厌恶为我居然看得懂这些文字的自己。
我知道我肯定是疯了,就像我现在染上了风寒,正在床铺上,因为高烧呻吟一样。
在高烧的幻影里,我望向窗外,被我所吞吃入腹的作者们,带着他们的文字,撕开了我的内脏和躯干,在不断的干呕和呻吟里,我望着那些该死的幻影,他们用文字将我钉死在床铺之上,那些家伙舞蹈着,从窗口一跃而下,然后落在本不存在的走廊上。
他们大笑着从走过,我说,你们到底在笑什么。
他们说,瑞士海军。
但是,瑞士没有出海口啊。
我需要答案,尽管我知道他们已经在尽力创造出一个合理的,足以囊括一切异常的秩序,他们已经在让这个现实不论是在内部逻辑还是现实拟合上都达到最好的结果——尽管在最前沿的学者口中,似乎这种理性秩序的崩溃实际上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但是不论是老师,还是周围的学生,似乎都对于这种粉饰太平如此习以为常。他们偏执的相信,不论是怎样的现状,不论是怎样的场景,他们所建构的脆弱的,一触即破的语言体系,最终都会把这一切所囊括,最终一切都会被自己所理解。我无心对于这些粉饰这种建构这种期待发表什么嘲讽,它们并不是荒诞,它们只是单纯的很无聊——一切最终都能被解释最终都能被捕捉的常态,确实乐观的无聊。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决心去创造一个世界,一个处于世界边缘的世界,一个处在于语言边缘的世界,那个世界是一个错误的世界,是一个无法被描述的世界,那个世界是我们所规约的现实的反面,如果我管我们所处的现实叫前室的话,那么这样的存在,叫做“后室”,也未尝不可吧?
不可,我清楚,我不能用后室这个词汇来规约他,当我把这样的世界称之为后室的时刻,它就失去了独属于它的魔力,变成了和这个世界上的庸众别无二致的存在。在我这么构想的时刻,我从来没有如此讨厌自己,讨厌自己的大脑,当我试图创造一个事物的时刻,我总是忍不住用词汇去限制它,我总是忍不住逆反着现实的规则去创造它的规则。他妈这有什么区别?一个由人类控制的主宰的世界和一个由非人主宰的世界有那么大的区别吗?一个人类完全知道的世界和一个人们一无所知的世界有那么大的区别吗?一个世界规则有效的世界和世界规则无效的世界有那么大的区别吗?没有,因为问题根本就不在于世界,根本就不在于这个傻逼世界观。问题在于只要这个世界观有人存在,它就会变成一个前室,变成一个现实,就是换了一套语言解释而已。你能理解的吧,“星球”和“楼层”有什么区别?“动物”和“实体”有什么区别?“物品”和“道具”有什么区别?这个世界和前室一样无聊,不是吗?
或许你不能从“现实的反面”去构造那个世界,如果你只是不断背叛,不断反向构造那个现实的话,你只是制造了个现实2.0版本而已。我必须找到一个机会,一个真正的“现实”的漏洞,一个他们强行塞到我脑子里的现实破碎、失效,随着语言的解体,一起流入梦中里的时刻。出于这样的渴望,我在一个午后,随便拿了一点行囊,从学校的后墙翻出,搭上一辆永远无法回归的列车,离开了这个我赖以为生的城市。
在那时,我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往远方走,往这片大陆的东方走,走到陆地与板块的尽头,走到语言消失的地方。从国度中央的城市顺流而下,在前室与后室的交点苏醒,海鸥和白鹭蚕食着我的躯体,海浪将我拍打至远方,在后室终结的岛屿中,我见到了那样的覆盖了整座岛屿的,巨大的爬山虎。海水在一次又一次的苏醒和沉睡中逐渐从土黄变成青绿再变成湛蓝,再下一次靠岸时,在用霓虹创造的幻影一般的国度上,电子创造的人类说着我无法听懂的语言。语言,为什么又是语言,我买了机票,尝试从这篇被语言过度污染的世界逃脱。我去往了基里巴斯,在世界开始的地方,我的双脚在赤道和国际日期变更线的交点丈量,然而我突然意识到,世界的开始也不过是那群人的营销和建构。我以几乎想要呕吐的心情从这里逃离,接下来一站明明是乌斯怀亚的,然而乌斯怀亚和基里巴斯这两个地方并没有区别,不是吗?
但是我还是在那里,被火地岛的企鹅们叼上海岸,被一个调酒师捡到。他把我带到了酒馆,然后给了我一杯热红酒。我在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就知道他和我是两个世界的人,我和他走在完全相反的路上。但是他是个好人,比我这辈子所遇见的任何人都要好。
“你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我说是为了逃离你这样的人,你信吗?”
“那你走错路了。单纯在海上漂是没有用的,你得要时光机。”
“在那个维度上,我和你没有差别。”
“那不如回到最开始的地方。毕竟真正的异常,都是藏在最正常的地方的。”
所以我回来了,我退掉了之后去往欧洲的机票,36个小时的飞行,我再一次回到了那个百草园。50米的水杉,如今依旧苍翠地,支撑着这个巨大的,无可辩驳的天空。那些在走廊上来回奔跑的作家们,依旧在某个下午,对着瑞士海军,哈哈大笑。我又一次拿起书,在那个万籁俱寂的午后,回到了巨大的玻璃幕墙前。我跟你说过了,是这本书让我开始怀疑这个被建造的现实所合理化的一切,但是很遗憾的是,它还是得用文字写成,就像创造一个反对现实的后室最后依旧是要用构造现实的文字一样。但是,我并不觉得遗憾啊,我现在一点都不觉得遗憾。
毕竟真正的反语言,就隐藏在文字里啊。
我盯着纸页,我盯着这本书的最后一句话,“而是刚刚好”,我盯着它,试图从这五个字内读出内隐的含义来,我确信它有含义,我确信它的含义超出了作者的想象,就像那颗樱花树一样,在这样的恍惚里,我折下树枝,我跪在水泥地上,树枝在水泥上留下淡漠的惨白的刻痕,我在五个小时内抄写了它8578次,直到鲜血将土地彻底污染,直到我再也看不懂我所写的文字。
所以,“而”是什么意思?“而是”是什么意思?“刚”是什么意思?“刚刚”又是什么意思?“什么”是什么意思?“意思”是什么意思?我为什么要问这些问题——对,新华字典,我需要字典,可惜那些文字在字典上显得如此陌生,我扯下了解释的装帧,将它们塞到口腔内,艰难地吞下。
然而,当我因为纸张的干燥,跪在地上,不断地呛咳时,我找到了,我知道它的含义了。
樱花树。
那些事物的含义全是樱花树,没有别的了。
我要去找到樱花树,那里有所有的答案。
我说我要看樱花,我知道的,我比任何人都要知道的。今天是樱花要盛开的日子,他们会写下愿望,这些愿望会被挂在风铃上,这些愿望将在樱花的祝福里送至高天原的神明上。我知道的,我以最快的速度拿上了包裹,在所有人都没注意的时刻,搭上了去往那个精神病院的,紫色的地铁。我坐在地铁上,我望着地铁中央闪烁的灯火与天花板,我仿佛已经看到了这个场景,风铃在迷蒙的粉云里不断飞舞又不断撞开,赋予这个世界光芒的太阳将会在它们的罅隙里刺下星星,星星在玻璃的折射里不断破碎,而破碎的光线在风铃的外壁上再一次形成星星,这样的星丛粗糙、荒诞、质朴而无法理解,但它不断的翻涌着,流动着,折射着世界上所有的光彩,预言着时间上所有的景象,这将是世界上最为澄澈的美丽,我知道的,直到两辆地铁相撞,直到地铁内爆发的火焰将我吞没的时刻,直到人们尖叫着逃离的时刻,直到残肢和肉块溅到我身上的那一刻,我知道了,
那是他们的愿望。那是世界上最为澄澈最为直接的愿望。
我只有一个问题。
你说的……是谁啊?
不知道。
我所记述的场景全都是错误的,我知道的,这些不是我,它们太过明确,太过直接,仿佛一切都是要围着它们而存在,仿佛一切都是被它们拘束着而存在,我不喜欢,这些不是我。
等等,咖啡已经凉透了。悬浮在里面的冰块,如今和棱镜一样……棱镜,宛若冰一样的棱镜,我想起来了,我应该是在北方长大的,那是一个拥有着八千平方米的湖面和五十万公顷针叶林的世界,冬季的月亮宛如酒馆里冰封的心脏,被层层叠叠的,针状的骷髅,刺穿于无光的天幕上。那时,我迷路在镇上的灯火中,周围漫溢的圣诞季装饰与气氛几近让我眩晕,我想逃离那个小镇,来到位于湖畔的小屋中。啊?你说那个房屋的主人不是James.Yapark吗?你说万圣节的时候小孩子还找他要过糖果的吗?你在说什么啊,那个房屋现在什么都没有啦,已经什么都消失啦,让我过去吧,只是去湖面上溜冰而已。你看,这个季节的湖面,蓝色不断的堆积着,在湖中央,那个传说拥有一万公里的深渊的地方,克莱因蓝的瞳孔在地球的大脑里凝望。湖面上白色的伤疤,你说顺着那样的痕迹溜冰,是不是个不错的主意?对不起啊,或许我就是这么进入后室的,那样的伤疤在冰刀一次又一次的割裂中,开裂、失血、破碎,坍塌,摔在冰面上的我,望着那些被炸上天空的碎片,染上了深夜的颜色的它,刺穿了我的脑门,和月亮一样。
啧,不是这个,我不喜欢这个,它太冷了,也太孤独了。你知道大象吗?就是那个,在满洲里,席地而坐的大象。我曾经在2021年的一个深夜,从父母的钱包里,拿了四百块钱,打了个黑的,然后又在火车站坐了十六个小时的火车,趁着黎明,溜到了马戏团,我想看看大象——其实那里什么都没有,断了腿的大象在两天前因为化脓感染而死亡。它活的苦不堪言,我也一样,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想,但是我觉得我必须要见到它,我在隔壁的商店买了两包中华,然后在一个大桥上,把所有的烟抽完后,跳了下去。
不是这个,肯定不是这个,这个怎么比上一个更加苦涩了。你等等,你让我重新想一下,要不要聊一下鹦鹉螺?这些拥有黄金分割比的,世界上最美丽的生物,自奥陶纪以来时间的华彩在他的身上留下了永恒的现实——不,这个太平庸了,要不要换一个?蜜蜂的微光?第七十一起连环杀人案?海豹的皮草?不,现在有点思维奔逸了,你让我缓一下,我会给出一个最完美的答案的,我会的。
我什么都记得,那就是我所经历的一切。
检测报告/Refringence
- 我们对于TCC-November主诉故事进行了符号数据库分析,得到以下结果。
对方在3天之内讲述了127个“经历”,其中有59个经历被认为由现实原型,而根据对TCC-November的行为调查,认为其中有43个故事他应该有相关记忆——这些原本对于他应该只是一些片段记忆或者记忆要素的存在似乎在玻璃海的干扰下不断扩张,甚至成为了替代原本对象的故事。以下是较为典型的故事以及原型对应:
| 紫红色眼睛,金色毛发, 喜欢薄荷的猫咪 |
M.E.G.CN成员Annabell Torshavn被描述为 一个拥有紫红色瞳孔,金色头发的女生。 并且她极其喜欢薄荷色以及一切薄荷制品。 |
|---|---|
| 满洲里的大象 | 2018年上映的电影《大象席地而坐》 |
| 挂满风铃的樱花树 | 2023年7月2号,为了安抚Phenomenon ZH 11感染者, M.E.G.CN曾经决定在医疗中心举办活动: 该活动的内容便是在风铃上写下自己的想法, 然后将风铃挂到樱花树上祈福 |
| 长满水杉、垂柳和芭蕉的学校花园 | Level Lost的记录中,有一位记录者的高中校园与这个百草园一模一样。 |
| 地铁爆炸事故 | 1995年,东京地铁4号线曾出现过爆炸案,造成14人死亡,2203人受影响。 |
分析结果/Dramaturgy
- 玻璃海会使一切后室存在受到严重的精神危害。这种精神危害并非来自于玻璃海特有的性质,而是来源于玻璃海与后室存在之间的高度不相容性。考尔论文和集体无意识理论暗示了构成后室的两大基础:符号与想象。后室里的任何一个存在本质都是符号存在,通过集体的想象形成较为秩序的结构。这种秩序构成了后室抵抗玻璃海冲刷的基础。
- 当一个对象进入玻璃海的时刻,由于主体天生对于玻璃海的恐惧,构成它的符号和想象就会立刻开始工作,这些要素疯狂规约着不断侵袭对象身体的玻璃海,在这个过程中,无法描述,无法理解,无法干涉的玻璃海会被立刻转化成各种幻想,这些幻想冲刷着原本构成身躯和意识的符号,调出记忆里一切可以利用的要素,将这些实在转换为故事/现实,最后缝合到构成意识的符号中。这种融合与反抗最终会导致对象意识/符号秩序陷入彻底的混沌。
- 有必要区分意识残渣与玻璃海对于主体的影响:前者是集体想象的自我裂解和自我崩溃,作为寄托了前室愿望而构造出来的想象(后室),最初所定下来的规约,已经无法支撑主体不断膨胀的意识与渴望,这样的渴望压垮了后室的集体想象,成为了爆破又不断逸散的意识残渣;后者是纯粹的恐惧,它的存在无论在前后室都没有什么区别——玻璃海的影响范围一开始便超越了故事边界与现实边界,不论是用符号构成的故事还是用符号构造的现实,玻璃海对其都是同等的威胁。
- 目前这种状况并非无解:由于事实意义上,构成人类意识,最终形成人类意识的,依旧是人类的客观经历。BMCN os中储存着所有TCC的资料,这些资料和个人故事可以有助于治疗师重新构筑记忆线路。于此同时,考虑到戈夫曼的拟剧论:如果个人的社会生活本质是在社群内不断扮演自已和他人所期望的角色——那么根据其此前所处于的社会地位和社会期望,还有他人评价——
我们可以绕过错乱化的符号,重新构造TCC-November的自我。
原本那个你去哪了?
原本那个冷静、理性、果断,那个足以担起M.E.G.CN和人类为了的TCC-November,去哪了?
我会让你想起来的,我会让一切变回原样的,相信我,好吗?
治疗手段/Reconfiguration
- 本次治疗将调用M.E.G.CN档案库一切潜在的和TCC-November相关的资料,根据前玻璃海时期TCC-November的社会学背景调查,重新构建主体完整人格,形式上采取复述模式,由TCC-Prototype根据调查结果,复述在未被玻璃海破坏符号结构时,TCC-November应有的人格模型。复述后的人格模型将在对TCC-November进行符号学透析后,重新注入主体意识领域。本次治疗难度相当于人类重建,请参与者务必、务必,保持十二分的警醒与坚毅。
Justification 1.0
【数据删除】于2008年出生于加拿大魁北克,然而除了早年的法洛四联症诊断与手术备份外,其十三岁之前的经历均为空白。
这种问题很简单啊,只要十三岁以前几乎没出过家门就能做到啊。
我在法洛四联症的术后出现了肺动脉瓣大量返流,医生建议我到十三岁时进行介入治疗。在等待介入的期间,那两个人以保护我的名义,为了断绝一切剧烈运动,为了隔绝一切潜在的危险,将我关在了我的卧室里。他们每次都是把食物送到我的卧室,那些严格按照营养师所配比的食物,软塌塌的菠菜,还有各种说不上名字的,但同样最后都变成了类糊状的蔬果与肉。在寡淡的吞咽里,连自我都溶解坍缩成了一滩烂泥。
卧室布置成了奶白色和暖黄色的田园风,底部缀有流苏的纱制窗帘,绣上了雏菊和紫罗兰,挂在窗户上,只要拉开它的话,门口那个在清晨和傍晚都会人来人往的的马路,就会映入我的眼帘。如果没有这档事的话,我大概会成为那些来往的孩童里别无二致的一个——可惜没有,而且就连这样的想象都没有,只有直接接触或者间接接触的人才能拥有想象的材料。我只是坐在窗前,将窗帘微微撩起一角,然后机械的,观赏着,那些孩童的游戏:有时候我尝试张嘴,试图模仿一些那些家伙应该会说出的词汇,但是,我连他们的话语的第一个音节都想不到。或许我曾经有机会,让那两个家伙给我一个下午,就把我推过去。只可惜在我说出那段话的时候,他们就像滑稽剧的演员一样,夸张的、荒唐的、自顾自的震惊、疑惑、自责着。我看着他们突然抱着我,哭着,看起来十分痛苦的样子,我看着他们在之后的日子里,宛如报复性的补偿一样,将各种我可能喜欢或者不喜欢,愿意或者不愿理的玩具和书籍,一箱箱的,向我房间里堆积着,几乎快让我无从下脚。我感觉烦心,把那些东西全部带到了屋外。但他们只是哭着,沉默着,自顾自的坚韧着。
其实我并不讨厌他们,或者说那种我可能需要“喜欢”和“讨厌”的场景都没有遇到。我只是觉得有些吵闹。其实他们留下的书有些很有意思,虽然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病急乱投医,里面相当一部分作品大概并不适合给10岁的孩子看——没关系,那个下了四年暴雨的村镇,还有在深夜被暗杀的独裁者,我都相当喜欢。我因此原谅了他们,或者说我原谅了我自己。我打开了那些房屋外的箱子,从内部挑挑捡捡,选出了相当一部分。
或许我还有一部分求生的本能,我疯狂从那些书堆内搜寻着应该被吞吃的信息,思考在那样的阅读速度里已经行将断绝,我只是粗劣的模仿着,拟合着,构建着一个勉强能称得上人类认知的事物:人与人之间会怎么交流,人应该怎么面对世界,人应该怎么面对自我。那些故事足够疯狂、足够抽象、也足够自我矛盾。他们说在这个时代人类已经丧失了真我,他们说这个时代自我就是最大的骗局;他们说我们的国家目前早就危在旦夕,他们说我们的国家正在蒸蒸日上;他们说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应该坦诚,他们说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应该有所保留——这些相互矛盾的信息从大脑皮层的沟壑里流过。
但幸好,我并未因为信息过剩而染上谵妄或者精神分裂。相反,在这些自相矛盾的信息里,我清楚的意识到了它们共存的机理:故事。世界上的所有人都生活在由故事构成的幻影里,这些由故事所构成的幻象成为了文明发端与进展的依托。语言的含义灵活的在各种编织的故事里跳跃着,相互矛盾的词汇和概念,就在这样的故事的空泡里,平和的共存着。
这是什么?一无二随吗?还是说每一个故事都是一个现实,现实和现实之间也互不干扰?
那这个世界未免也不是依靠考尔论文建构的。
那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自己也不算是与世隔绝,自己也不算是对于这个世界一无所知。
或许在某种方面,自己或许比那些人,更能理解这个世界的真实。
但是陷入自我陶醉的我,却忘记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别人的故事,从来都不等于自己的故事啊。
Justification 2.3
【数据删除】于13岁那年进行介入治疗后返校,然而在其卡入后室前的三年间,其曾转学8次。根据当地警方卷宗以及政府投诉记录表明,【数据删除】曾经遭受了严重的校园霸凌。目前认为,这种极端的校园霸凌导致了主体三年后患上的人格解体以及最后的自杀行为——尽管TCC-November是集体无意识-考尔论文的模型的坚定支持者,然而主体于自杀后进入后室被认为是宗教性理论的绝佳证明。
相反,我并不讨厌学校。
某种意义上算是一种童年补偿,亦或是对于自身毫无道理的自满,在最初进入学校的时刻,我曾经尝试表现出一种交际花亦或是滑稽剧演员的姿态。不过这样的计划在一周内以毫不意外的方式失败了,所有和我相关的聊天最后都能变成有一句没一句的尬聊,而所有的滑稽剧亦或是所有想要聊天的话题最后都变成了长久的沉默——我曾经参与了学校的读书会,然而在会上,我激情澎湃的介绍《代数学方法》的时候,他们陷入了长久的,怪异的沉默。自知尴尬的我之后拒绝了一切这样的集会(其实并没有),只是在每个闲来无事的下午,坐在咖啡厅里,掐着秒表,望着这里来来往往的人群,然后挼挼肥猫的脑袋。
其实我觉得这样的事情不过是我每一天的日常,我觉得我的高中就应该在这样的日出日落里过去,只是在某一天,某个,和我一样,来咖啡厅自习的人,拿下了我的外套,问道。
“话说,你身上,为什么这么多伤。而且你的校服背后,完全被画的一塌糊涂了。”
不知道,我当然可以说是被打的或者是被他们画的。但是这种回复没有任何意义,我听着他们叫骂着,扯着我的衣服,将我拖到走廊的角落,用脚将我的头踩到地上,然后将依旧燃烧的烟头在我的锁骨中央摁灭,燃烧的高温在胸口留下疤痕。他扯着我的头发,痛苦的、暴怒的,大声叫喊着我到底想要什么,我到底想怎么样,他说我是他见过的所有人里面他最讨厌的一个人。我知道他很生气,我知道他很愤怒——但是,为什么啊?我只是单纯的对于那样的,集体活动的集体争吵的场域感到烦闷,那样的氛围在我的躯体上激发了某种应激反应,我知道的,医生明明跟我说过一般的派对亦或是其它活动我是可以参加的,我也是想参加的。但是我,在什么都没有干的时刻却突然再一次获得了那样的仿佛窒息的惊恐,这种惊恐和呼吸困难让他们所享受的生日派对在半途溃败,那群人嫉恨的望着我,说我破坏了这样的氛围,我不想这样的,我明白我现在的生理状态也不过是我的恐惧所编造的谎言,最开始积淀想要参与的情感在此时以最不合时宜的方式爆发——我在精神行将崩溃的时刻离开了他的房子然后彻底于社区失踪,我听说他们试图找我,这三天来,但是我只是想让我的大脑平静下来。
我把这样的事情告诉给协调员和心理老师,然而他们同样疑惑的望着我,仿佛望着一个怪物。茶水已经凉了,虽然我觉得玫瑰花茶其实挺好喝的,然而他们只是把茶杯放下,最后将我当成一个粗劣的诈病患者,当成一个捏造自己经历的恶劣的家伙,把我赶了出去。
如果这个故事只是这样进行着,那么我大概也就是一个和你们别无二致的边缘人而已,虽然我对此并无羞耻,甚至,我享受这种边缘。
我是在学校的洗手间找到他的,那时我发现鼻血流的有点严重,可能是大血管被打破的缘故,我照着镜子,掐着鼻子试图止血,然而在仰头的余光里,我发现了那个蜷缩在洗手间角落,浑身是伤,瑟瑟发抖的他。本来按照我的性格,这种人存不存在和我是没有关系的,但或许是某种阴差阳错,在把一些该死的出血止住以后,我走到了他的身边。
“你伤的有点重,如果不处理的话,后续感染很麻烦的。”
并没有回复。
“我也准备去校医院看看的,我可能我这里有点扭伤,这玩意没法靠自我修复,最后要是闹成做手术就麻烦了,虽然校领导和警察都是废物,但是正因为是废物,所以才需要消减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不是吗?”
他点点头,我将他扶起来,向教学楼外走去。
在之后的日子,或许是同病相怜,亦或者是我对于现实场域可能还留有那么一丝好奇,有事没事的时候,我会去找他。按理,至少按你们所说的理,朋友之间应该是相互沟通的,但事实上只不过是我单方面听他倾诉而已,毕竟我没有什么值得讲述的故事,而他明显有极为强烈的,想要诉说的愿望。最开始他只是跟我说一些最近被那些校霸缠上的现状,但随着我沉默的延续,他开始逐渐讲述这一切的缘由,关于他素食主义的执念,对于父母的厌恶,还有奇怪的、和周围道德格格不入的对于强者病态的崇拜与自我贬低的立场,他说这样的欺凌某种意义上会让自己心安理得地平和。他说他以为这种东西的说出来只会让我疏远,亦或是让我破口大骂说他是个懦夫,但我居然没有,他说他终于遇见一个和他一样因为自己的道德与外界格格不入的人了,虽然怎么说,其实不论他说什么,我都会接受的。因为那就是一个故事,和其他所有人都没有区别的故事。
我想他应该没读到这一切,我感知到他对我的激情逐渐脱离了亲密的好友亦或是同病相怜的范畴,那样的感情如今正在不断加速的语气和愈加频繁的会面中逐渐生长、扩展、扭曲,
最后变成了某个深夜,在我家门前响起的门铃。
我看着他缓缓的掀起了自己的裤腿,从小腿开始,一圈圈卷上去,最开始只是零星的散落的血块,然而随着裸露的蔓延,血块逐渐增加,间之一些血流的纹路,然后他苦笑着,拉着裤脚,猛地向上一提,青黑色的,混杂着粉色的外翻的血肉,随着不断在渗出的鲜血,在大腿上纵横的血管间隙里,深深浅浅的,组成了我的名字。他惨笑着,右嘴唇以一种扭曲的角度向上提着,露出粗糙的,破损的牙齿。我想我这时候应该感到惊恐,亦或是大脑一片空白,恰恰相反,我现在冷静到几乎能平淡的描述这一切,我走到他的身前,吻上了他的唇,而大拇指顺着他大腿的伤疤,依照姓名的笔画,缓缓走完所有的痕迹,我看着他战栗着,他扶着我的肩膀,将我推到床上。
烟草沉默而亢奋的激情涌入我的鼻腔,我记得他在吻我,我或许该说说什么,但是当说这个字出现在我的大脑的时刻,一切便成为了空白。我只是觉得这样真的是太痛苦了,我说的不是我,那种被撕裂被撑开的疼痛在我这样的,几近脱离躯体的灵魂里几乎成为了一个幻觉。我抚摸着他的头发,我只是感觉某种情感,撕裂了语言与语言排列的故事,在略微混乱的、粗暴的喘息里,和这个行将脱离的意识,对接。我在他的身上看到了一种接近自我毁灭般的溶解,他抱着我,烟灰落在床上,烧灼出一个洞,他想把他的全部都塞回我这个几乎已经没有灵魂的体内,就像一个试图回到母体的婴儿一样,我感觉他正在溶解,鲜血的溢出让他的固态再也无法稳定,一切都在融化,最重要的是意识,是这样的,与我对接的,想和我的空洞这样混杂在一起的意识,我觉得这是真的。其实我不知道他的故事,我也不知道他的经历,只是在这样的时刻,在这样的文字失效的时刻,我似乎发现了一种,比那样的故事亦或是那样的话语,更为诚挚的,愿望。那样的东西刺激着我的激情达到高潮,然而直到最后一丝粘糊的多巴胺褪去的时刻,我却感受到,我似乎略微欣喜的,接受了,
他的愿望。
我看着他哭着,就这样,趴在我身上,混杂着难以辨认的酒精与体液。我掀起床单左侧的一角,鲜红的,混杂着三两淡粉色的肉块和棕黑色的血痂——我现在该干什么?起身去拿来纱布吗?把他搬开吗?然而他紧紧抓着我的衣角,最后我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部。
我只是在这样的头晕目眩里再次睡去,只是在下一次苏醒时,他已经消失不见,唯一留下的只有三支针剂,还有一张纸条:
“我知道你和那些家伙不一样,如果真的一切都走到尽头了,那就用这个吧。”
那是三支芬太尼,我将其放在了抽屉的底层。他是个预言家,有用的那种。或许在某一瞬间,我有了想要他留下来的愿望——然而没有,父母在听说我遭遇过这样的“骚扰”时,大惊失色的去警局和学校大闹了三天三夜,他们冲到了他所在的课堂。然而学生告诉他们那家伙早在两日前便已自缢身亡,大腿身上的文字因为过于严重的腐烂已经无法辨认,没人知道他的死因,尽管我那父母的歇斯底里成功创造了一系列我和他之间过于异想天开的留言,但这没关系,在下一周到来的时刻,我已经来到了这片大陆的另一个边缘。
但是其实没什么改变。他们对于学校道德败坏的攻击实际上也不过是自我攻讦,他们和那些人本质上毫无区别,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新的学校,依旧有新的树木、咖啡厅还有不时跳到我手上的猫。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吸引这些毛茸茸的小家伙,或许真的就像那些家伙所说的一样,我的世界观和这些小家伙一模一样吧?
其实依旧是如常的事情,那些人们依旧自顾自的疯狂着。一半的他们依旧疯狂的辱骂殴打着我,另一半的他们依旧疯狂的追求着我,而那些几乎从面孔到装束到行为到人格都一模一样的老师,依旧在每一个可能的下午,跟我说我要适应他们,跟我说我要正常一点——其实我一直在照做,但是这些结果要不是我实在是对他们的不感兴趣,要不是我实在和他们无法保持一个频率。但我也确实讨厌那些称呼我为不容于世的天才亦或是疯子艺术家的人,其实那些家伙和霸凌我的人没有区别。但我不在乎这一切,这样的常态的持续唯一带给我的改变就是我学会了和那两个人撒谎,还有为了减少撒谎频率而对那些过分的人进行的反击。
然而,我知道你们会说我彻底扭曲了。但是我确实发现了一些令人上瘾的东西,愿望。就像我在那个在大腿上刻下我的名字的家伙一样,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他的愿望——其实他压根就不希望得到任何人的拯救,那些家伙对于他的虐待和殴打在他的潜意识里变成了他不容于世的标志,这种不容于世的独特与悲剧感,是他作为一个人仅有的,也是他绝对不想失去的。不过他遇到了我这种他自认为的同类,不过他认为我比他更为极端更为典型,仿佛成为了他心目中理想的形象,这样的象征最后化为了扭曲的倾慕,就像大腿根部烂掉的姓名一般。
他将那样的愿望全盘缝合在了我这空无一物的意识之中,失去了幻想和愿望的他在三日内败亡,我由衷为他感到庆幸,愿望与幻想的扭曲太过惨烈,甚至成为了一种自我扮演的癔症,这样的癔症将在他仅有的生命里成为他一切悲剧的来源,然而这样的癔症是如此的根深蒂固,一旦将其拔出,主体将失去一切对于现实的建构,失去了现实的人类将在永恒虚无的创伤中死亡,这毫无疑问是解脱,我是这么想的,与其在自我建构的世界里陷入永恒的症状与创伤,不如将这样虚伪的现实彻底撕开——哪怕之后的世界并不是真正的自我,哪怕之后的世界不过是自我的衰亡。我清晰的意识到这一切本质上是对他的救赎,只是这样的结果在如今这种以苟活和延寿为核心的庸俗道德体系里格格不入,在意识到这些的那一刻,我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尽管他事实上并不属于我),我有必要去解放这一切,就从现在开始。
于是那样的传说便在学校里留存,在他们眼里,我成为了这个学校最为危险的人物,在这最后一个学期里,我曾经被警察传讯八次,这八次都是因为我涉及到了自杀案(尽管在学校传言里,和我相关的自杀者和疯癫者至少有两位数)。那些以各种方式于家中与学校的惨死的家伙,无一例外我都找过他们,无一例外的他们都曾经和我有比较亲密的关系,至少他们自己是这么认为。不过我对于那些人们津津乐道的恋爱关系和性关系毫无兴趣,那不过是又一层愿望的建构,我只想把他们这样的愿望全部拔出,我只想把他们所建构的故事全部销毁,我爱着所有的愿望,但是所有愿望的终极就是消弭这样病态的愿望本身。那些家伙从来就没有理解这一切,明明他们总是无限次的宣称自己只有好成绩才能得到幸福,明明他们总是宣称只有成为这里武力上的霸主才能得到尊重,明明他们总是认为两个人之间稍微走近一点就是亲密关系,他们从来都没有怀疑过这一切,而怀疑过这一切的人,最后又成为了他们话谈中的尸体。
可是,明明是我解放了他们啊,明明是我让他们从愿望的深渊里解脱啊。
当那个家伙在一场派对中将我绑架的时候,我坐在跑车后排上,漫不经心地说道。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我带到了位于城市边缘的一栋房屋内,他拉上了房门,将我的左臂扯于头上,而右手则在后腰摸索出一把银色的,十字架样式的匕首,将我的左手,钉在了房门之上。
血从匕首刺入手掌的伤口涌出,我记得刺破手掌的伤口痛感仅次于三叉神经疼痛,很奇妙,我很轻易的接受了这一切,或许痛感从来不仅限于肉体。被刺穿的匕首将我的左臂钉在墙上,他托着我的脸,疯狂的吻我,我能听见他粗重的喘息,而我看到了他的眼睛,那和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别无二致的眼睛,就像廉价的可乐一般,虽然令人成瘾,然而足够普通。我听见他问我在我眼里,他是怎么样,我知道我该回答什么。
然而在那一刻,仿佛是某种眩晕亦或是迷乱时的悲哀,亦或是同时吸入太多成瘾物质导致的反胃和恶心,原有的调整和激情在这个时刻悲哀地失效,我轻声说道都一样,所有的东西都独特的一模一样。他脸上的惨笑顿时变成了狰狞,我见着他掐着我的脖子,仿佛要把自己的手指嵌入我的血肉中,我听见他说如果让我死在这里的话,如果能够把我做成标本的话,能不能让我属于他。然而,或许连无意的嘲讽都算不上,我连挣扎都没有,便在缺氧中丧失了意识。
当我醒来的时刻,便已是病房里,雪白的天花板。
没有人在我的身边,倒是铁丝网之外的天空,蓝的过于澄澈明艳。门口的人来来回回的走着,各自忙着各自的,我想我或许能在这样的氛围得到一丝麻木的喘息,然而在这样的想法诞生的下一秒,警察,还有我的父母,便推开了房门,围到了我跟前。
“有人报案说,你卷入了一系列绑架、虐待、猥亵以及杀人未遂案件中。这是警方现场调查所获得的证据以及推论,请问你还有什么补充的吗,你的供词将成为本案的呈堂证供。”
我接下了文件,然而在那一刻,他们突然又补充了一句,“对了,本案嫌疑人如今被发现自尽于家中,死因是用匕首割喉。”
其实我现在就已经对这些卷宗失去兴趣了,我只是粗略的扫了一眼,便将其交换于了警察。“已经很详细了,没有多余的补充了。”我如此说道。我现在只希望他们赶紧从病房里滚出去,因为他们(好吧包括我)什么都不知道,但他们却装作知道了一切。
然而在下一秒,原本,坐在床位边缘的父母,我应该恶毒的称之为表演型人格障碍吗,抓着我的肩膀,像是把这十六年以来他们所有的不满,都发泄在我身上一般,他们扯着我的衣领,和那个曾经殴打过我的校霸一样,然而,宛若激起了从不存在的应激一般,我将他们推开。
他们震惊地坐起,然后扯过我的胳膊,气急败坏地骂道:
“你告诉我们,这到底是什么一回事啊,你说啊?!”
但是……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知道他们想让我说什么,但是我只是太累了。
警察认为我是遭遇了PTSD,所以最后暂时终止了取证,我被他们送回到了家中。在拉上房门后,我靠着墙喘息着,张口,闭口,肺腔急剧的摩擦着,心跳在无缘由的焦虑中飙升至高峰,我感觉我现在似乎要把这具身体里的每一寸空气都挤出口腔,然而这毫无意义,我感觉我现在所有的血都凝聚在心头的血管中。我知道的,这种焦虑需要顺着自己的思路往回走,直到发现问题的缘由,但是我找不到啊,或者说,只要尝试着往回走,这种胸口的血就要直接涌出喉咙,让我暴毙而亡……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但不管如何,现在,请让我平静下来,好吗?
我走到抽屉前,取出藏在微型冰柜里的三支针剂。我之前跟他们撒谎说这些针剂是医院开的应急药物,我猜到他们可能会因为过度的担忧造成下一场争吵亦或是其它的无聊的行径,不过还好,一些伪造的处方可以帮助我完美的隐藏这一切——我在这里居然有些奇怪的天赋,不过现在都没关系,浴缸里已经放满了水,我再一次坐在了里面,这是一个和自我有记忆以来无数个午后别无二致的下午,孩童的笑声与斜倾的太阳透过绣花蕾丝窗帘的缝隙在我的身上留下痕迹,我从未像现在如此幸福,即便那些药物现在还是平静的,躺在托盘里。
冰凉的液体涌入静脉,在最后一只打入左边的时刻,药效发作,在那一刻,曾经在我体内横行霸道横冲直撞的痛苦骤然止息,那些无可辨明的,宛如器官摩擦的疼痛在一瞬间迅速终结,他们那些曾经强硬的、亦或是温柔的,打入我的意识中的愿望仿佛得到了天使的祝福一般,在神经的麻痹里陷入了永恒的沉眠,那样的药物熟练地穿过了血脑屏障,达到了我那脱离肉体的意识。短时间注射导致的呼吸麻痹让我的意识陷入黑暗而昏沉的世界,肌肉松弛,躯体坍塌,我的身躯完全倒在了浴缸漫溢的水里,本有的求生反应如今确是欣然接受了亢奋(Euphoria)的止息。我想这一切总算是个看上去幸福的终结,只是在这个故事画上句号的前一秒,我的大脑里出现了个不合时宜的声音:
“喂,我说。如果你只是平淡的接受他们对你事实意义上的压迫,那也太无聊了吧,那也太不甘了吧。
为什么不找个机会,找到一个故事,把这些东西都驱逐出去呢?我知道在这个世界或许略微困难,没事,我会带你去一个新的世界,我们将重新开始。
而我们,将在那里,夺回本应属于我们的一切。”
Justification 3.1
进入后室后,【数据删除】被发现在精神危害上有特殊的抗性,这种抗性以及对拯救在后室里水深火热的人固有的责任感让其在多年以来,致力于为流浪者解决一切精神危害效应。也正是因为这样的行为,他成为了最快进入康幕委员会的成员,代号TCC-November。
我就是如此进入后室的,浑身湿透的出现在Level 1的地板之上。被在Level 1例行检查的M.E.G.CN小队捡到,我被他们带回了医疗中心。在进行血液清理的时候,他们震撼于我为什么能在这种级别的药物中毒中存活,我告诉了他们那个家伙的存在,但是最后的结果却是他们在我体内检测出了不合常理的精神药物抗性和符号学稳定性。
“我可不希望这个故事被引导至一些无聊的神创论,所以我稍微修改了一下你的符号构成。”在休息的时刻,那家伙再一次出现在了我的意识中,“虽然在我们的模型里,一般认知的现实,不论是前室还是后室,本质上都是符号学构造,而这些符号学构造是实际相通的。但是用编码电磁波直接从前室拷贝意识进行初步修改放到后室,那对我们还是第一次,不过看起来效果不错,不是吗?”
“你在说什么东西?而且你到底是谁?”
“Terrian.Fedbuck,隶属于考尔集团。
目前让你理解这些概念确实有些困难,但是就当是借我一个人情。
那些家伙已经给了你一些基本的关于后室的知识了吧,里面有一些和人类精神相关的存在,我希望你能尽可能帮忙搜集更多这样的和精神问题相关的存在资料,不论是精神影响效应、精神影响楼层亦或是其它相关的事物,这些东西相当重要——它们涉及到这两个世界的真相。”
真相吗?虽然那家伙说话还是不明所以,但我喜欢真相。
于是在接下来的一年内,我加入了处理各种精神危害存在的特别小组。我在这些小组的经历无需过度赘述,这些文档已经写得足够清楚。但是托她的福,我对于那些该死的精神污染与精神幻象确实存在一些远超常人的抗性,这种抗性让我能够在各次不可描述的精神污染和过于疯狂的药物治疗中存活,也是因为这样的,独有的经历(其它人都死了)。我最后来到了这个位置,不过这不重要。
但是,虽然Terrian的那段话对我而言依旧是一个谜团,但是我确实也发现了,这些精神效应在后室里处于一个特殊而微妙的地位——在这样的世界里,精神崩解往往和生理篡改高度相关:将流浪者变成回忆的楼层,因为意识波动就可以进入的楼层, 篡改流浪者生理构造的精神危害——尽管在前室的认知内,严重的精神疾病可以对于个体的生理活动产生相关影响,但这绝未到后室这样的,对于DNA,甚至是流浪者存在形式的篡改。
或许Terrian是对的,在后室里并不存在“意识-物质”的二分法,这两个都隶属于符号系统,所有的精神危害并不是篡改个体的精神,它们是直接篡改主体的符号构成,所以对于意识的改造最后会变成生理的变化,对于物质的修改最后也变成了精神的转化——它们本为一个存在。这并不是一种正常的统一,尽管近代的哲学认为现实是一种建构,但是这种建构从来只涉及拥有符号/语言的社群之中,对于无语言的存在,亦或是语言诞生以前的原质世界,这种符号学篡改,是完全无意义的举动——如果我们认为后室依旧是存在着物质世界的话。
这一切不该发生的……除非后室是一种纯粹的符号-想象建构。
在之后的那段时间内,我依旧在为这些精神危害效应奔走,我确信这些存在甚至不仅仅就像Terrian所说的,只是单纯的符号的拼贴——这不过是像Ephemeral或者S̶͔̬̬̱͙̃̈́̐̀͒̄͝͝͝E̷̥̹̩͎̲͂̋̔͂̈́́̋̈́̽͠G̸̢͉̼͇̝̓̌̍͗ F̴̢̨̛̣͕̆̋̊̇̐̈́͝͝Ä̵̡̠̮̻͍́̒͆̓͗̀̃͝͝͠Ṳ̵̳͇̥̠͗̅͒̉̏̄̈́̚͝L̸̦̻̝̼̟̒͜Ţ̴͓̼̠͕͖̬̇͛̉͆̋͛͂̾一样的后室程序论。但是,所有知道符号学的人都清楚,符号不具有固定的或基本的含义,只有在集体想象的基础下,符号的能指与所指的关系才能确定。虽然我们知道其实是想象创造了愿望,但是只要是阅读了Level 3和Level 37一类文档的人都清楚,这一切似乎都存在意义,而意义本身,就是愿望的代名词。
愿望……又是愿望,不论是哪个世界,人们依旧被困在愿望之中。但这究竟算困囿吗?我无法回答,如果在前室的我,或许可能会笃定的宣称,一切愿望都不应该存在,愿望本身就是更高一层的想象对自我的控制,我当然要把人类从这样的愿望里解放出来——但是在后室的经历让我发现了我在这里的无力,在这样危险的世界里,在这样朝不保夕的世界里(虽然他们也可能是被另一个存在建构的),他们的愿望诞生的是如此的合情合理,他们对于集体想象以及集体秩序的依赖也是如此的合情合理,我知道这些或许是错误的,但是,如果我不能改变这样危险的现实的话,如果我不能将这样建构的罪魁祸首找出来的话,那么这样的指责本身也是天方夜谭。
如果无法消解这样的愿望的话,那么唯一能消除由愿望所带来的焦虑和痛苦的,便只有尽可能的去了解这样的愿望,去实现这样的愿望,去把他们的愿望当成自己的愿望。虽然这半年以来,被报告和人类精神相关的存在高达37个,其中有18个造成了大规模伤亡,但是或许只有在这样的忙碌中,只有这样用任务压垮自身思维的时刻,我那样纠结的、繁复的、令人痛苦的情感,才能在归属感和责任感里得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消解。或许在某一种层面上,我依旧羡慕着这样的愿望,我依旧羡慕着这样的,为了某个目的而疯狂奔走的激情,哪怕这一切是痛苦的,是无用的,但是,我依旧对这样的激情拥有无法止息的成瘾,或许我依旧还属于人类。而原本的,那样的驳斥,某种意义上也不过是一种无法融入而产生的嫉妒,我希望那样的想法是嫉妒,因为只有承认那时嫉妒导致的错误,我才能在这样的奔走里,得到一丝心满意足的安然。
我想我最后会在那样的奔走里,逐渐将实现他们的愿望当做自己的愿望,我会以这样的方式,最后成为人类社群里的一员,成为那个列表上其它人一样的,为了M.E.G.CN献身的,再普通不过的一个TCC,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直到我被反转的感知折磨到意识断离。
你躺在地上,名为被褥的石头刺穿了你的腹腔,真奇妙,你居然没有因为失血过多而立刻死亡,但是空气中充斥着百合花混合鼠尾草的香气,这样香气让你陷入震撼般的眩晕。房间是黑色的,黑曜石一般的世界,不正常的雪白的星空正在天花板上闪烁,你应该保持冷静你会活下来,Terrian篡改了你的代码,但是Terrian是谁?但是代码是什么,如今这样的肆意在地板上流淌的正方形、菱形、星球和名为蝴蝶的樱花吗?那是黑色吗?黑色的灯光在地面上映射出倒置的彩虹,那样的彩虹在丝绸的地面上流动,这样的流落在地上的,光学幻想,如今在闪烁的灯罩和不明所以的警笛声内,那样的代码般的幻象再一次重组,而重组的幻想在9平方米的地面上折射出了9223372036854775807个不断在诞生不断在消失的景象。
这是感知反转吗?感知反转不过是世界的颠倒而已,那不过是粗劣的词汇把戏,那不过是将用世界的符号全部替换为反义词,它绝对无法到达这样的世界,它不配创造这样的世界——这个世界是如此的华丽、疯狂、浪漫、坚韧,世界上所有景观的颠倒依旧是世界上所有的景观。但是它为什么会拥有世界上所有的景观,为什么它会出现在这里,不行,感知颠倒的刺痛快剥夺了我的精力了,不行,你要保持理智,你要保持思维,你看到它了,你已经看到我了。
那是幻象吗?你能看破幻象的。
那不是幻象,那是这个世界的真相。
真好看啊,就像阳光下的玻璃的海洋一样。
你扯下名为被褥的石块的一角,向地板上砸去,原本流动的海洋骤然破开,而击碎海洋带来的冲击在你的意识里留下了名为狂喜和疑惑的创伤,然而感知反转的症状再一次冲击自我的大脑,而就像看见了你的本质一般,你在那样的海洋里,看到了和你一模一样但绝非是你的面庞。他正在拿起一个左臂,咬住了他的肘部,随着一声沉闷的撕裂,那样的肌肉便于骨架分离,溅出的血液在你脸上留下冰凉的触感,但是随着一阵极端的,令人陶醉的快感自你的左臂传来,哪怕那里并没有血液的流出。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该死。”他并没有正眼看我,只是再一次从断裂的手臂上,撕下一条鲜血淋漓的肉。
“可惜不是现在。”我说道,“这场疫情还没有过去,至少我得撑到感知纠正研发完毕不是?”
“那你还真是天真的可笑。”他将这支只剩骨架的手臂扔到我得脸上,“你是怎么认为,在这场疫情,在此前所有的精神危害事件里,杀死流浪者的,
只有疫情吗?”
我在这样的质问里被推出真实,那样疯狂的景象在一天之内迅速消退,他们说我似乎在那天后便进入了恢复期,本来行将进入末期的状态在两三天内便开始消退,异常细胞数量正在大量减少,思维状态也开始逐渐稳定。他们说那简直像一个奇迹,虽然我知道,我只是必须要活下来,为了一个真相。
那些家伙说感知纠正已被研发,但是第二次感知反转疫情事实上仍然延续着,我说的并不是疾病,疾病本身在这场疫情里已经是最为微弱的影响因素。Level 11/Mirror和Level 1 都出现了叛乱和暴动,Level ZH 374和Level ZH 369里也出现了大规模抗议。他们以身体原因,将我困在了Level ZH 142,所有我的试探和套话,他们都用一套含糊其辞的的描述搪塞。我曾经窃听过他们谈话的部分内容,但是这不够,这些“人体实验”,“非法枪决”等词汇不足以描述外部事件的状况——我要更切实的,我要更清晰的,完完全全的真相。
我叫来了“8341”小组,这是直属于TCC的特种部队。
我告诉他们,在一周之内,将我所经手的全部疫情,不论是疫情防控还是药物研发的真相,发到我的终端之上。不论他们用宣称这是几级机密,不论他们用什么方式加密,他们都必须破除,如果遭遇拒绝,就说是TCC直属命令。所有的涉事人员,全部进行重新审查,可以采用意识读取,总之,不管是什么代价,我要看到那些家伙,在所谓拯救人类的大义之下,到底都做了什么!
而在8341进行调查的时候,Krison在某个下午,也找到了我。
他们终于不愿意隐瞒这一切了,虽然我知道这不过是因为愧疚和惊恐而做出的妥协。那些说出真相的人最后为了破除幻象献上了自己的血液,他们全部死无全尸。而杀死他们的,是我们这些还活着的人,用崇高编织的,用大义铸就的,压迫的幻象。
在那天晚上,8341的调查报告,也通过BMCN osTCC专线,传到了终端之上。
加上Krison给我的完整报告,一共46.8G,34万页的文档。我叫来了Ephemeral,将这些文档全部概括。我在当晚看完了568页的概括文档,然而在那一刻,某种甚至可以被称之为“惊恐”的感情,涌入了我的大脑。
在我涉及的37起精神危害事件里,有36起出现了枪杀平民,17起出现了非法人体实验,在进行封控的24起事件里,有22起的封控配套压根就不存在,在这些没有配套的事件里,有247起因为人们为了从外获取食物/生活用品而被视作破坏防疫而被杀死。在待在家中的人里,有4569人活活在自己家中变成悲尸,而他们只有在变成悲尸的时候才能得到M.E.G.CN的关注——一梭子。而绝大多数隔离医院的生存环境只能说是惨不忍睹,60%的医院缺乏药品和护理用品,54%的收容中心压根就没有防护措施,绝大多数的医院都没有床位,那不过是一些铺陈在地上的纸板。而那些建立在可能存在实体,危险效应楼层的公共设施甚至没有任何实体防护措施,曾经有338次,实体直接杀入收容中心,对里面的流浪者大快朵颐。而在这样的管理灾难里,死去的人,足足有328761个。
那死去的三十二万八千七百六十一人,在这样的沉默的冷静的,几乎快要我崩溃的文字里,宛若蚋群一般,哀叫着,蠕动着,行进着,他们撕开了我的皮肤,蛀空了我的肌肉,深入到纷繁错杂的血管之中,在那里翻滚,扩散,替换,正常的细胞在这样的挣扎里骤然崩解,而在心脏一次又一次的泵动里,这样的,愿望,如今轻而易举的刺破了血脑屏障,他们如今这样聚集在我的大脑里,就像在Level 11和Level 1一般,他们重演着他们的悲剧,他们在我的神经里逃跑,他们在我的细胞里反抗,他们在我的意识里挣扎、否认、恶化、扭曲、身亡,那样的没能说出的故事,那样没能说出的愿望,如今以他们的又一次死亡,我听到了他们的愿望,那已经死去的愿望。
我知道那些家伙们,那些私吞了百分之四十预算的家伙们,那些图省事一刀切的家伙们,那些为了自己苟活而私自配备完整药物的家伙们,他们是这些事件里最喜欢呐喊大义、公正、人民那样的让人心潮澎湃的词汇的人。他们用那样的符号创造着一个又一个的崇高,他们把所有因为他们管理混乱、因为他们中饱私囊,因为他们的懒惰和懦弱而牺牲的人们称之为为了伟大事业必要的牺牲,他们用这样的自私的愿望创造了那些粉饰太平歌功颂德的文档,他们害怕真实,他们害怕惩罚,于是他们欺上瞒下的创造了三十八个谎言,期望着一切能在表面幻象的平和里永世存续。
世界上最擅长杀人的是故事,只要一切都被嵌套在一个伟大的叙事中,那么,不论多么卑劣的多么阴湿的多么残忍的恶意,在那样的宣传里,变成职责和大义,粉墨登场。
而你呢,你明明比任何人都知道这些故事是怎么杀人的,
为什么你为什么现在才意识到这一切?为什么你到现在才会去追问这一切?
因为你跟他们一样啊,你也陶醉在那样的拯救人类的幻象里啊,你也麻木的默许了这一切啊。
我望向镜面之中的自己,它沉默,孤僻、冷漠、它没有感情、它没有欲望、它缺乏一切可以被认为是人类的激情,它麻木的活在这个世界之中,对这一切幻象的屠杀与一切欲望的道貌岸然无动于衷,恍若一具未能埋葬的尸体。我比世界上的任何一个都鄙视恶心这个存在,我不理解我为什么允许这样的家伙活到现在, 在下一刻,那具尸体,随着镜面的破裂,在折叠椅砸上的那一刻,彻底破碎,碎片随着巨响飞溅于房屋之内,在令人眩晕的灯光里,那样的碎片,折射出迷乱的、奇幻的、疯狂的华彩,那样的华彩轻易的刺穿了这毫无生机的现实,语言精心构造的场景在那一刻骤然破碎,而在这样的粉碎里,某种永恒的,流动的,疯狂的,革命的混沌,正在世界之背,蠢蠢欲动着。
“去死吧。”
没有愿望的尸体不应存于世间,没有激情的躯体不配称之为生命,是的,我直到现在也没有找到我的故事,我依旧没有找到我的愿望,感知反转早就将我的记忆撕裂成无尽的碎片,而我原本的姓名都已在这样的荒诞里被夺走,无所谓,从今天开始,以上所有都不必要,无所谓,从今日开始,所有的愿望,所有的幻象,都必须被消灭。
所有的愿望和所有的故事本质都是世界编造的谎言,
而我唯一的激情,而这个世界最后的愿望,便是不论代价为何,不论结局为何,将所有人民,所有被这些疯狂愿望的幻象与谎言,被这些集体编造的,无尽的压迫的谎言,被这些冠之于大义的私心肆意冤枉、压榨、屠杀的每一个人,从这样的世界里解救!
“我是TCC-November,
拯救在后室里水深火热的人们是我永恒的使命。”
这一切才刚刚开始,而我知道我该做什么。
十天后,感知反转临时小组将于Level 11进行总结大会,对于第二次疫情防控、感知反转药物研发过程进行总体评析,然后在本次会议上,感知反转小组将原地解散,但是根据TCC在未来计划中提出的任务不同,有相当一部分小组成员会在团队解散后当场重建为新的小组。
我确实有重建小组的计划,但不仅仅是这个。
防弹车停到了会场之前,黎明之前的Level 11,一切都停留在静默里。
荷枪实弹的警卫拉开了车门,我向周围环视,街道上只有零散的人群,但是他们似乎已经做好了准备。仪仗队举起枪支迎接,我没有回应,我早已对这种仪式兴致恹恹。
他们说了,为了预防本次会议潜在的暴乱威胁,与会人员被要求提前两小时到达会场,真是一群彻头彻尾的懦夫——他们在进行人体实验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天呢。不过意不意识到都没关系,那些家伙似乎已经落座,开场的发言将由我来执行。可惜他们依旧沉浸在美梦里,他们依旧以为这会和之前6个效应瘟疫总结会一样,变成一场形式主义的表彰大会。
如果他们并没有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那么祝他们好运。
我带着所有的文件夹,走到了台前,轻轻敲了敲话筒,还好,运转正常。
“今日,我们会议的主题是:关于感知反转事件的总结报告。我将在这次会议中,对于我们在疫情防控与感知纠正研发过程中的表现,进行集中总结,并对以后应,对于类似事件,提出方案指导。”
燃烧瓶在混乱的,行将聚集的人群中,扔出。它轻易的越过了墙壁,点燃了会堂门前的草坪,火焰在汽油与冬季的干燥里顿时席卷了一切,军警向后惊恐的望去,而此时,聚集的人群推攘着,而在窗外目之所及的地方,沉默的黑点,正在可被发现的每一个地方出现。一切都处于行将崩溃的,行进爆发的,黎明前的静默里。
“感知反转疫情和感知纠正研发计划是M.E.G.CN历史上已被公布出的最大污点,而这一切污点的公之于众,却是■■■■■■■■等人,用自己的生命和尊严换来的希望 。他们是这个事件里仅有的,还有良知的人,但是他们连姓名都不能留下,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维持我们所谓的,骄傲的,赖以为生的大义和秩序!”
人群聚集着,人群怒骂着,巨大的标语和横幅正在Level 11的每一条街道举起,先头的部队用防爆盾阻挠着抗议的人群,他们用警棍向人们的背部甚至后脑砸去,烟雾弹从碉堡的每一处扔来,他们试图用混用了辣椒水甚至液态痛苦的液体攻击呼喊公义的人民,被液态痛苦攻击的人们尖叫着,刺痛和烧灼感正在他们的周身蔓延,他们期望着得到最快的救治,然而回应他们的,只有下一波液态痛苦的攻击。这样无耻的攻击终于引发了人们的愤怒,此时,原本聚集的人潮开始移动,他们正在从会堂四面八方的街道涌来,而占领了高楼的人们,用着喇叭,向他们发起战争开始的宣言。
“我们向人民群众隐瞒了人体实验的事实,我们毫无廉耻的将所有潜在的感染者击毙,我们甚至为了阴暗的自保藏匿了更加安全的药物,我们将所有有良知有道德的人用法律和大义冤杀,而他们的尊严和被我们无情的踩在脚下,以你我同生共死的谎言的宣称,以最为崇高的紧急道德的名义。甚至在你们听到我演讲内容的这一刻之前,你们还以为我会和你们站在一起——你们在外部下了那些军警,你们下令要不顾一切阻止暴乱的人群,哪怕付上人命。
我们毫无愧疚的执行了这一切,我们阴暗的躲在角落里,希望M.E.C.GN那五十年来坚固到几近朽烂的秩序能够让我们颐养天年,我们认为千百年后那愚昧的史书会将你们记录为顾全大局的英雄——你们别做梦了,
正义的反抗终将冲散你我虚伪而恶毒的幻梦,而当这一切破碎之时,
请你我聆听吧,那来自窗外千千万万的,被你我所欺骗的所屠戮的,人民的怒吼!”
随着一声尖锐的爆鸣从广播中响起,演讲的回音,在会堂的内外,不断的回荡着,我冷笑着,将话筒拉到我的面前,继续说道:
“今天这一切的演讲,将会在Level 11,Level 1,以及一切人类聚集的楼层同步公布,与这次会议演讲一起公开的,还有感知反转、感知纠正以及疫情记录完整版本的所有资料,整整三万九千八百六十三页,不要担心他们看不完,我特地给他们准备了精简版。
对于之后的回应,我不想讨论追责亦或是诉之于无用的程序,这一切将由窗外的人群定夺,我只讨论我们该做的赎罪和弥补——”
枪响划破了最后的伪装,那些维护秩序的人,就像感知反转疫情开始时一样,处决了抗议的人群,我早就知道他们对此已经轻车熟路。毕竟刚刚那个下达了开火命令的人,正垂着头,向耳机里,急迫的说着什么。我已无意揭穿他的阴谋,毕竟那声枪响,已让不甘的抗议变成了冲击秩序的战争,枪响、炮击、燃烧弹、烟雾弹在下一刻骤然爆发,划过天空的它们,同人类的肢块一起,成为了革命的宣言,成为了你我意志的宣告,这一切终将被所有人亲手点燃,
而我知道,在这样的战争里,人民的意志将会推翻一切。
“在进行后续的计划前,我们必须遗憾的承认,这些恶魔般的效应,这些鬼魅般的精神危害,在那终末预言到来之前,永远都不会消失,他们将作为后室意志施于人类永恒的折磨,直到一切终结。
但是,这不代表着人类的败北,在后室意志用效应折磨人类的时刻,在后室意志肆意篡改着楼层的规律的时候,在他向我们举起他的屠刀之时,它也暴露了自身,那些他引以为傲的威胁,那些他肆意破坏后室理论的杰作,却也帮助人类破除了所有的理论阻碍。
Level 224和Level 303,Level 906和Level 1245,尘封已久的感叹和Level 37……如今所有的证据都以具备,隐藏在水面之下的阴影已然浮现,戏弄你我姓名的恶魔将无处躲避,而我们要将匕首刺入后室意志的胸膛,
从今日开始,考尔论文将不再作为理论和猜想,我们将在最初的论文基础上,建构整个后室科学体系,在体系证明后,后室将不是未知的集合,后室意志所创造的一切幻象将被破除,
这个体系将会解释这个世界的所有未知,那将所有梦境破除后,后室最后的,
真相。”
警笛无力地啸叫着,军警的枪弹早已无法阻止愤怒的人群,他们用一切可能当做武器的物品向压迫者的头上砸去,原本呼唤权利的标语如今成为了刺向权威的利剑,脑浆从他们的头上爆出,而随着先锋向人群的鼓动,人群攀附着墙壁,最后的围墙在衣服所做成的绳梯内已为虚设,随着最后一声爆炸,人群破开了最后的大门。
“我于今日正式宣布,考尔论文-集体无意识理论的最终证明计划,正式启动,
代号:梦醒时分。”
在如石像一般的沉默里,在不断向大楼砸向的燃烧瓶的奏鸣里,在玻璃破碎的时刻,在抗议者冲入会场的时刻,在枪响、哀嚎、怒骂、尖叫在最后的混乱里交织的时刻,所有的演讲稿都被甩上天空——
“这一次,我们将真正的同生共死。
以TCC-November的名义。”
Justification 4.8
由TCC-November主导的组织“梦醒时分”与2023年3月正式成立,该组织将与考尔集团达成合作,重启TCC-Golf对考尔论文的研究。其旨在证明考尔论文,以及完善考尔论文所对应的前后室理论模型。
“话说,你认为愿望—desire到底是什么?”
“就是我们想要的东西,这种问题其实没必要过多询问,不是吗?”
“并不是,Indigo,再重新想一下,我们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要’?是谁让我们有了‘想要’这样的想法,你知道这绝非是纯粹内生的存在。”
“价值观,它告诉了我们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我们应该追求什么,我们应该舍弃什么。
而价值观,是习得的,是我们从社会中习得的。”
“那么,我们的愿望,严格意义上真的算,我们的愿望吗?
还是说,我们只是一直在帮助那个将价值观传递给我们的存在,实现他的愿望。 ”
“话说我好像没和你讲过我的故事。
我在前室的时候,是20年代。那是个人人都在投机,人人都在贷款,人人都在提前享受的时代,他们坚定的认为,只要经济一直增长,他们手中的贷款就拥有会在下一刻消失。在这样贷款被认为没有威胁的幻想里,每个人都成为了提前消费,提前享受的拥趸。
但是,从现在这个时代回看的话,我们轻易的发现,他们那时如此坚信的叙事,实际上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幻象。但是事实就是那样,这种集体性的幻象轻易的裹挟了你我的每一寸思考,让我们投入到这种疯狂的愿望里。”
“价值观是一种幻象,幻想决定了愿望。焦虑是愿望和现实之间的落差,这种落差在追求失效的时候变成了神经症,就像那些在1929年输的一无所有的人们一样。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是觉得有点……讽刺。”
又一个人自杀了,死在了Level 11的资料室里,我在他的尸体旁边找到了Golf留下的手稿。这些手稿被认为是M.E.G.CN宣传现实论的重要阻碍,被永久封存,留在M.E.G.CN不知名的文献角落内。Golf是一个天才的科学家,也是一个优秀的政治家,可惜她并不知道作为作为科学家的自己本质上也是一个政治角色。她将这些文稿留在Level 1789,从梦幕开始探索世界的边界,消失在后室人的视线里。她以为她将这些手稿留在Level 1789会让后人继续她的研究,然而她忘了,当她作为TCC的政治身份消失时,她所留下的那些“真相”,会随着政治空缺与衰退,以及新任TCC的上位,为了M.E.G.CN成员的信仰,被永久封存。
可惜人类很难意识到这一切,就像他们很难意识到布鲁诺被烧死只是因为支持他的大贵族在政治斗争里失势一样,而日心说占据上风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只是因为支持地心说的大贵族死了而已。
我让那家伙稍微穿越了一下自己的责任,可惜他像以前的那些人一样,死于失去愿望。
“没关系,你自由了。”我扶着他的下颚,吻上了他冰凉的唇,然后从他的身下,拿走了所有的本应被遗忘的文稿。
尽管后室内指向后室意志存在的文档相当不少,但是,就和我所说的一样,事实是编织出来的,只要权威需要,只要那些管理者需要,他们自会选择出最适合的楼层论据,寻找着这些楼层论据,然后构建出一个让所有人信服的科学体系,将其堂而皇之地交付于每一个尝试了解后室的人手中。而那些指向其它理论的文档,被打上还在研究的标签,在未来的某一天,被粗暴的纳入原有的体系,亦或是什么都不做,只是让它沉寂在叙事的底部,直到支持它们的人,在政治结构里,走向台前。然后,事实将再一次翻滚,最后出现新的真理。
“那其实不用研究了。”Terrian在电话那头笑着说道,“毕竟你现在所处的这个位置,不论调查什么,结果都会是真相的。”
“考尔论文是特殊的,因为它的成真可以让所有的后室理论变为真命题——即便这些命题之间相互矛盾。”我拉上了档案室的门,被刻意忽视的档案楼层并没有过多的警卫,“而且你也知道那个著名的实验,单纯对数据库的修改没有意义,考尔论文的证明从来不是给我们看的。”
“你知道考尔论文是如何诞生的吗?”
她发来一张Level 3的图片,并示意我前往那里。
如今我驻留在这些巨大的仪器之前,就和当时一样,那些家伙跟我们说这些东西会在1000重置,她拿出了手机,将这些仪器底部的文字拍摄下,那些文字事实意义上都是鬼画符,我跟着她跑了将近四五十个房间。最后在一个巨大的仪器下,她突然指着一个单词说道:“人工造物”。
“这个词可以说是考尔论文诞生的根源:初者在此处提出了一个猜想,其认为整个Level 3与Level 4实际上为一个整体,这个电气室实际上是在为办公室提供电力,这过于合理,甚至解释了Level 3的出口为什么是Level 4。”她将手机拿到我的面前,将图片放到最大,指着那个字符说道,“当然我觉得将这些空间称之为Level就很奇怪了,你知道的,这就像是将整个后室比作一个巨大的购物中心/主题乐园一样。”
“巨大的购物中心吗……”我按下了她手机的开关,关于考尔论文的陈词滥调我不想听,“当我们在见到这个‘购物中心’的时刻,会思考这个购物中心的含义,然而在他如此思考的时刻,就预设了一个你我所说的‘后室意志’。然而对于这样的购物中心,一个以上的建造者也很常见,不是吗?”
“所以我们用的是图帕,我们认为这个联系本质上是一种集体经验——你知道的,办公楼底下总会有发电站;而最伟大的陷阱总是在希望到来的前一秒。”她将手机收回,“这种推论依旧过于粗糙。尽管你认为M.E.G.CN对于考尔论文证明的终止是因为TCC的权力迭代,但是事实上,在她离开后,考尔集团对它的证明也陷入了死胡同:是的,我们知道这一切是图帕,我们知道这些东西都可以暗示图帕。但是,我们匮乏决定性证据。”
“图帕太过粗糙了。”我知道我现在的想法不过是一种无由头的预感,“含义本身指向的应该是一种明确的目的,而非是纯粹的集体无意识的堆砌。在这个条件下,楼层是否存在意义的等价是楼层是否拥有愿望,而这种楼层的愿望本身指向了更高级存在的愿望——后室意志的愿望。”
“很有趣的推论,但是这和考尔论文本身一样,缺乏决定性证据。
不过也可以作为一个方向,那我们可以准备一下之后的合作适宜和具体研究方向。
说实在的,自Golf离开后,考尔集团很多年都没有什么有实质价值的研究了。”
“在不合常理的世界里思考意义是一件对你我有害的事情,Golf。”
“我知道,如果我把后室意志的目的定义为单纯对于人类的敌意和审判,那么我们也不至于如此无所适从——但是很明显,就像这里友好/敌对实体,宜居/死区楼层一样,如果我们把‘后室的意义’缩放到每一个记述单元的话,那么我们会发现,我们能够捕捉的意义,永远都是相互矛盾、相互冲突的,它们高度繁复。
繁复到我甚至在某些地方感知到了一种更高位的无奈、苦痛与无所适从。”
“初者说我们是在和他进行一场隐藏的,永恒持续的决斗。
但我现在希望它最好真的只是一场决斗。”
“你之后要去哪?”
“不知道,可能我只是在寻找一个更为俯瞰的视角。我知道或许在细节方面,这里依旧有很多问题没有解决,但是我觉得我有必要去寻找一个更为广阔的视角,把这些结论亦或是问题全部统一起来。但是如果想在记述单元领域内抽离,唯一的办法就是脱离可以描述世界的限制……
我在寻找可描述后室的边界,如果能从此处脱离的话,我或许就能在那个角度得知后室意志,得知后室和前室之间的关系,以及更为终极的一切。”
“我不知道这条路之后会不会有后来者,我也不知道你此去到底会面对什么,但是不论如何,
祝你保重。”
我们在之后的时间,顺着Golf研究的路径,记述所有可能存在目的的后室存在,解释这些存在可能存在的目的,将这些目的按照特质进行分类,然后将一些具有特殊目的和正在变化的的存在标注,这半年以来,我们调查了大约479个存在,其中256个存在被认为存在特殊目的——尽管按照楼层旅行社的理论,所有的楼层都应该存在核心命题,但是很明显,出于一些技术问题,我们很难将这些命题归纳。
“喂,现在是凌晨四点了,又打算像以前一样,每日只睡两个小时吗?睡眠压缩药物第三次见底了,那玩意副作用很大的的。而且我这边还要帮你搞一些数据分析和代码评测,你不睡我也不好睡——至少给我放个假。”Terrian拿着一摞文件进来,和以前一样,将这些文档贴到蜘蛛图上。
“你跟那些家伙一起休息呗,编程这种事我多少会一点。”我没有看她,只是拍了拍打印机,白色的机体发出吱呀的声音,然后吐出一张手稿复印。
“虽然我不介意连轴转,但这件事有那么急迫吗?”
不算急迫。证明考尔论文这种事情其实是个拖了五十年的超级悬案,我也不是那种见到一个点子就风风火火去干的性格。我清楚的意识到我现在的所作所为并不是为了什么大义也不是为了真理,我只是在单纯的求生。单纯的用一个连轴转的形象构造出一种激情亦或是急迫的幻象,然后用这种幻象麻痹自己,告诉我,我是有愿望的,我的愿望就是发觉后室的真相。
真倒霉,绕来绕去这么久,驳斥和抗争这么久,你依旧陷在这样愿望的轮回里——够了,别想这个,这种低效的思想只会让你回归原有的,一无所有的麻木的空无,内在空转的人和死了没有区别。把电脑上的文件夹合并压缩,复制到U盘里。
“至少我发现了一些新东西。”我扯下Level ZH 200的手稿复印件,让后将其挂在在蜘蛛图中央,“Golf的猜想是对的,很多核心命题从来就不是惩罚,也从来都不是嘲讽:它们是警告,是悼念,甚至是哀嚎,它们或许危险亦或许安全,这不重要,我只是觉得那是一些不得不这样演绎出来的东西,是不论怎么样,都必须表达出来的东西。
那已经不是目的了,我甚至可以将这些命题人格化——那是‘后室意志’的愿望。”
“不得不表达出来吗……”Terrian走到蜘蛛图的右侧,将被钉子定住的文档逐一翻阅,“不论发生什么,不论要怎么演绎,都必须表达出来的愿望。 如果一个愿望真的能激烈到这种地步,如果一个愿望真的能不顾一切到这种地步,那么实际上,就和Entity ZH 207一样,已经没什么能阻止他们了,哪怕作为总体上的后室意志真的存在的话。”
“那么这一切终将会被打破:他们会打破编号数字的限制变成符号甚至非符号的异常,他们会打破生存难度的限制把提示变成自我表达的现场,他们甚至会打破楼层与效应与实体的边界,创造那同时存在的、无法归类的混合物。”我从抽屉的最底层扯出一沓文档,“这是1878年对后室的定义,那时人类对于后室的认知仅限于九大层,那时,我们认为后室仅有一个个阈限空间,还有不时出现的怪物——这太可笑了,现在这里都变成怎么样了。”
“你说,如果让这些东西继续反抗下去,这里会变成什么样?”
她两只手耷在椅背上,歪着头,若有所思地问到。
“或许我们会见到这个世界上最为纯粹的存在
——但这种最为强硬的纯粹,会摧毁我们这些被规制好的一切。”
“其实我挺想看到的,哦不对,是非常非常想看到。”她盯着我的眼睛,笑着,就像是找到了某种代偿一般,“但是,还是和考尔论文证明本身一样,我们缺乏一个决定性的证据,一个和我们说的一样,突破了所有限制的证据。”
又回归了原点吗?
迷失,考尔集团的那些家伙说对了。只要没有最后那个能直接证明一切的证据,所有的研究和证明都只会进入死胡同。后室就是这样一个捕风捉影的存在,每一个文档都如此的孤立、自洽,但文档和文档之间又存在些那么难以忽视的联系,但在我们将这些联系统一的时刻,它又显得如此薄弱而毫无说服力。最后和前室人口中的后室一样,成为一个毫无价值的都市传说。
我需要结果,我需要答案,这种无来由的焦虑让我在十几天内再一次让所有人重新去那些楼层调查,和Golf一样,我将自己困囿在Level 0内,潮湿地毯的腐臭味涌入我的鼻腔,我感到燥热和难以呼吸,在前室时那种无来由的心率过速再一次找上了自己,我想起了芬太尼,我从荷包里找到了类似的事物,但是在看到这种镇静药物的那一刻,那种来自内心最深处的厌恶便再一次找上了它,我将这些药物全部摔到地上。对不起啊,或许是被这样的心率过速折磨太狠了,我反而对于这样的焦虑和紧张如此上瘾。即便有几次我因为过度疲劳和心率过速在现场晕倒——可惜我连这样的痛苦和疲惫都如此深切的爱着。
这样成瘾性的痛苦持续折磨着我,然而在我庆幸的怀疑这种事物将一直持续下去的时候,
那样的,不可辨明的,梦幻的蒸汽波,以所有人都无法归纳的形式,席卷了整个后室:
INTERNET HYPOCHONDRIA
所有的东西都脱离了。那种存在事实意义上无法被任何一种现有的统一符号体系所囊括,这些华丽的电磁意象破坏了任何描述它的尝试,尽管TCC在月底已经将其定义为“意识残渣”。然而在我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刻,我就意识到,这只是一个脆弱到随时就会被模糊突破定义的存在。
我被任命为意识残渣的总负责人,然而我对于这个存在和它造成的夸张影响毫无兴趣,
我唯一在意的是——
“为什么意识残渣可以在后室存在?”
“但是在我们讨论之前,我们有必要重新定义一下后室意志吧,Golf。”
“你问到了最关键的一个问题,实际上我们所有关于后室意志的猜测都是前反思的,那种后室意志本质上只是楼层含义背后的预设。但是对于预设本身的讨论,很遗憾,你我都未讨论过。”
“你目前有什么猜想吗?”
“首先,有必要将楼层含义和后室意志本身分离。楼层含义自身冲突和矛盾太高了,如果单纯就楼层含义反推后室意志的话,唯一的结果是:后室意志是个纯傻逼。”
“真正的后室意志并不在楼层核心命题里体现,我可以这么说吗?他们的控制实际上在更为广泛和基础性的层面,尽管我现在还没能想到这是什么。”
“其实也在楼层核心命题里有所体现,但是通过楼层核心命题来推测后室意志定义是一个糟糕的办法。我曾经在这里研究的时候陷入了相当一段时间的盲区,不过在初者把集体无意识理论交付于我后,我大概有了一些方向。”
“集体无意识理论?就是那个认为后室是人们对于阈限空间的原型的理论?”
“是。但这一次我们不再将后室本身当作一个原型,而是考虑将后室作为一个‘现实’,至少是‘类现实’之内的原型,这个原型可能与后室意志拥有更直接的关联。”
“在讨论之前,我们必须定义原型,我当然可以说这类似于柏拉图哲学内的‘理念’。但是这个概念过于孤立了,我们需要把这个原型放在文档中考虑。”Golf低着头,沉思着,在许久后,她开口说道,
“你不觉得,我们的对话能够进行,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吗?”
“就像我现在要跟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其实,我首先应该要定义什么是‘就像’,什么是‘我’,什么是‘现在’,什么是‘要’,这个能指链的滑动永远推不到尽头,但是我们没人去做这一切,但对话就是这样进行了。”
“我们或许可以假设一下,在这个能指链——能指网中,存在着一个能指之能指,它就像钉子一样,固定住了整张网络,至少得让这些节点在一个大致范围内被固定。这样我们就可以发现,尽管这个能指链的滑动似乎可以一直回溯下去,但是事实上,在回溯到这些钉子时,内容就被固定了。”
“我还是举个例子吧,尽管现在我也只是猜想。‘楼层’,‘实体’,‘现象’,这些我们习以为常的概念,实际上在文档创作者的写作中,成为了这样的,类似钉子的存在。用白话一点说吧,这些钉子,就是我们无意识里的‘共识’,也可以被认为是‘原型’。”
“你知道吗,当你说出‘共识’的时候,这些文档内就存在着一种奇妙的权力场。因为共识本身可以被认为是一种‘委身’,而在当我们说出‘委身’的时刻,权力便在这里出现了。
这些能指之能指,它们在这样的滑动中,暗示了一个权力结构,这样的结构是更高相位的法的执行,而这些法将随着能指,指向每一句话的末梢。”
“而这些原型之钉,所指向的更高相位的法,
就是我们所说的,后室意志。”
“我还是找到你了。”
霓虹的天国如今在电磁妄想的屠杀下变成镭射塑料、霓虹蝴蝶、棕榈树贴纸和Vaporwave音乐的狂欢现场,原本应按人声嘈杂的旅馆如今空无一人,我推开房门,一个怪异的贴纸振动着,它想靠近我,这种东西如今也依旧渴求着我,可惜在我接触它的那一刻,它以释怀的坦然消散在了空气里,“你和它们完全不一样,也没必要躲藏在相似的外表下了。”
“虽然不可思议,但是这些在后室里肆意屠杀、破坏、反叛现有规则的存在,实际上和后室意志是一丘之貉。”Terrian靠在房门边,从门把手上撕下一块蝴蝶状的皮肤,“这些只是幻想,不论打破了什么,不论拥有怎样的词汇和描述,幻想就是幻想,你依旧可以用语言形容它们,只是这些描述词汇的数量是无限的。”
“我觉得不是,”我将这些奇怪的要素扫到一边,然而在那一刻,仿佛是戳破了药物的包装,抑或是生者的气息吸引来了纯粹的愿望,本应于Level 399彻底消除的幻想,在下一瞬间,突然再一次在无人的楼层爆发,霓虹震动,池水蒸发,机厅呻吟,所有的电子屏幕再一次陷入了灾难前奏的花屏,而那令世界终结的怪物,正准备着,对这个世界再一次发动屠杀……
不是屠杀,在那些愿望席卷过来的时刻,与感知反转的高热中显现的琉璃之海再一次于我的眼前出现,那样华丽的混沌的色彩在现世的第一时刻便将可得理解的叙事冻结,在冻结的那一刻,我亲眼看到了,拥有着一切华彩的琉璃轻而易举的攀附上了那些意识的外壳,蔓延、伸展、刺穿、同化,我感到无来由的痛苦,然而在那一刻,在琉璃的华彩里,那个撕咬着我的手臂的我,再一次于幻象里出现。
“那些家伙渴求着你我,真奇妙,你这种空洞吸引力就如此之大吗?”
在下一刻,琉璃散失,Terrian冲过来,扶住我行将倒下的身躯。我跟她说,这里值得探索的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们向楼层边缘缓缓挪动着,然而那些琉璃所引起的无法描述的创伤,依旧在我的视野里闪烁着。我忘了我们是怎么离开这个楼层的,当我清醒的时刻,我们已经出现在了一个平平无奇的,晴日的,正在建造的海堤之上。
我通过这里的环境推测出这可能是Level ZH 92的亚层亦或是左右室,不过不论它是什么,依照驻扎于此的T.N.W流落者的说法,这里除了早上和下午这里会被涨潮以外,没有任何威胁。
“所以空洞,是什么?”
Terrian坐在乱石堆上,行将落日的太阳将她的身躯染得昏黄。
我找她要了一根烟,其实我从未有抽烟的习惯。尽管他们,那些自称爱着我的人,总是喜欢将香烟塞到我的手里,我跟他们说我不抽烟,他们就会吻我,他们的呼吸带着烟草味,而他们的胡茬会蹭的我生疼。烟草燃起,然而我依旧未能抽哪怕任何一口,烟灰掉在我的脚背,仿佛是想到了什么,我歪着头,问她: “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理性、聪慧、责任感强,然后就是包容力吧……我很难相信你会接受那些但凡放在其它任何一个人手下都会因为违反规则而枪毙的人。”她疑惑地抱着腿,喃喃道,然而我并没有听清楚她到底在说在么,只是在很久以后,她说道,
“我感觉你好孤独。”
好吧,我本来也想说什么的。然而她最后那句话着实给我呛住了,我把烟扔到海里,然而此时,冷风灌入,我因此呛咳:“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该做什么,很奇妙……我至今为止都没能想通这个问题,但是我想,我在这个位置上的话,我得帮他们做点什么,你可以说这是TCC的使命。”
“而且,我至今也没能感知到他们的不同。
也不是不同,我只是觉得我没什么必要驱逐他们,你说为了人类吗?他们也是人类啊。
我们不是要拯救所有人吗?”
“包括那些正在欺上瞒下的,造成感知反转以及其它精神问题的混账?”她抬起头,笑着问道。
“或许在以前,我会和你想象的一样,去惩罚、去问责、去让这些混账都下地狱。”我想起当时我在无尽城的演讲,一时觉得自己当时简直幼稚的可笑,“但是你我都应该意识到了,哪怕是如此恶毒的私欲,本质上也不过是幻象所激发的愿望,甚至这些幻象都不属于他们自己。他们只是一个可怜的,在文档里,作为符号,拙劣地演着文档创作者的戏码的家伙。但是如果这样嵌套的话,我们能说,那些文档创作者的愿望,那些文档创作者的神经症,或许也只是,可怜的,被丝线勒出鲜血的,伤口而已。
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可怜而可恨,所以,我们应该拯救这一切。”
我见到她站起身,落日将她的头发染成琥珀,橙红色的晚霞在她的背后映照出神圣而崇高的光彩,我忘记了她的性格,而她的身躯也在这样的世界里缓缓淡去,直到彻底融入海面折射的,光彩。她的声音在这样的时刻,出离地冷冽、严肃,恍若自天国降下的审判:
“TCC-November,你真的是……
人类吗?”
“我知道那些家伙为什么如此青睐你了,宣泄从来都不仅仅是宣泄,它是一种渴求。
所有人的愿望的终极就是一个能够接受自己所有想法的存在,想要所有人都能相互接受,相互接受的另一层含义就是——
相互融合不分彼此。”
“但这一切为什么没能发生?
在原型领域内,INTERNET HYPOCHONDRIA已经打破了‘楼层’、‘现象’、‘物品’这些概念的束缚,所谓的意识残渣,在它的表现面前也不过是虚弱无力的文字。但是,为什么它依旧在追求,已经没有法则能限制它了,为什么它还是渴望着这一切?”
“不,这已经发生了,其发生的时间早于我们所有人的预想。”Terrian走过来,她的手轻抚过我的脖颈,走到身后,笑着转过头,对我说道,“所有人都可以写出INTERNET HYPOCHONDRIA,所有人都意识到自己可以在任何时候写出来INTERNET HYPOCHONDRIA,后室意志在这样的意识到的那一刻便已被杀死,但是正因为他们发现他们在下笔以前就杀死了后室意志,后室意志才能以符号化的存在回归——他们清楚他们的创作必须要一定程度上的客体化,纯粹主体化的文本在现代依旧不容于世上,而这样基础性的对于客体化的需求所想象的后室意志,反而比真正的后室意志,以更为灵活的方式,更为坚韧。
但不论如何,你我口中的真正的后室意志,
从未存在过。”
我确实忍不住想笑,这真的很好笑啊——所有人的囚笼都是自造的,所有人都是在作茧自缚,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可以随时睁开这个束缚,但是所有人都恐惧自由,对自由的恐惧终于变成了自造的暴力、惩罚与规训,他们亲手让自己的恐惧变成真实,但患上神经症的你我,却从未责怪这一切的不合理。
太可怜了太可怜了太可怜了太可怜了太可怜了太可怜了太可怜了太可怜了太可怜了太可怜不是吗?不是吗?
但正因如此啊,
拯救在后室里水深火热的人们是我们永恒的使命。
但是这一切被轻易的证伪了。
前室人/文档创作者也需要证明考尔论文,我早该意识到这一切的。
既是前室也是后室的交错空间,作为决定因子的隐藏设定,以及被操控的符号,幻象与现实交织的物语轻易的走过了困囿了考尔集团五十年的怪圈——这不重要,对于一切是故事的证明摧毁了后室的实在与故事创作的道德与伦理根基,那是这一切最接近终结的时刻,但在这样时刻,被所有人苦苦追寻了百年之久的神灵,却堂而皇之的出现在了后室里。
“她不是后室意志。”
Terrian推开门,将这份TCC如今正在争执不休的文档,甩到办公桌上。
“Level ZH 92 L已经证明了,只要这一切被记录下来,那么它就会变成真的。
过去不存在实体的后室意志,但是现在已经存在了——为什么我们不能如此解释?”
我也不相信那个家伙是后室意志,但是比起她不是后室意志,更重要的是,她是什么。
“如果她是除了后室意志以外任何一个存在,你这个质询都可以成立。
但是后室意志的功能从来都不仅仅是针对后室,相反,依照Golf和Indigo的推论,后室意志主要是针对于前室,针对前室的创作者。”Terrian将这些文件翻到第四页,“人们被这些集体性的幻想所震撼,他们在互联网上聚集在一起,激烈的交换和整合着这些庞大的故事。
他们在互联网上建立了社区和平台,用一些约定俗成的规则给这个社群树立了集体性的边界。
不论是谁设定了这个存在,也不论Level ZH 92 L是怎样的楼层,它本质依旧是一个人写的故事,但一个人,是没有办法代表同叙事层的任何人的——她甚至都无法代表她的创作者。”
“你觉得她是什么。”我将这些文件推到她的面前。
“什么都不是。
她所设定要扮演的事物并不存在,而前室的每一个人都可以轻易的否认她。
但是她又寄托了那样不合常理的愿望,以一无所有的姿态,完成那个事实意义上没人能做到的奇迹——她甚至都没办法理解那个奇迹,她甚至都没办法理解这个愿望。”
“那不是……真正的,流浪者吗?
流浪者和实体和楼层其实没有本质区别,它们都是文档里的要素,这些被刻意安排了故事作用的存在,其命运本身就是更高层的愿望的体现——但这个存在不是,后室意志不存在,不存在的事物也没有愿望。这个存在压根就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她比这个世界的每一个人都更像流浪者。”
但我觉得她确实已经在做些什么了,哪怕这毫无根据。
如果后室真正的计算时间是文档写作时间的话,既然我能知道92L全文,既然我意识到我现在所遭遇的一切都是某个文档的杰作,那么我自然可以说。在我所被记录的历史里,那个流浪者已经出现了,那个家伙已经开始活动了。
我想见到她,我清楚的意识到她和当时的我是如此相像,我或许应该讨厌她,但是比起那样对于过去回溯的讨厌,我更希望她能和我走到一起——我相信我走的路没有任何问题,我相信她会支持我的。而且有她的帮助的话,我们的愿望,或许就已经近在咫尺了。
但是,我应该如何去寻找她?
我想到了Terrian.Fedbuck,这绝非是空穴来风,她跟我说的修改人类设定的技术,甚至是跨越前后室修改个体设定、传达信息的技术。这里存在一个悖论:只有证明了考尔论文,后室内的流浪者才可以被定义为符号,而流浪者在进入后室前所在的前室,才可以被定义为类似于楼层的互通存在。如果真如她所说,这一切都是考尔集团的科技的话,我也很难相信他们能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哪怕是文档时间内,将这一切投入使用。
这并不是什么具有强说服力的怀疑,我清楚。
但是我们只需要一个机会,就和Level ZH 92 L之于考尔论文和INTERNET HYPOCHONDRIA之于后室意志一样。
这一定会发生,哪怕后室意志如今只是作为一个姓名存在,哪怕这样的高位实际上不存在,但是由想象带来的结构性压迫还存在,那些愿望的挣扎与创造依旧还存在——它们依旧在对抗这个指认所带来的秩序,并且这个过程将永远持续,
直到那样的,没有限制的意识终于肆意的流淌在后室里,与无数死亡的楼层一起。
这会是真正的末日,但末日本身已经不再重要。
“迟早会发生吗?”
在某个不知名的天台上,我接下了她递给我的波子汽水,望着远方,行将破裂夜空,问道。
“可以不爆发,如果后室意志只是一个占位的话,如果那家伙从来都没有出现的话。”
她的右臂耷在膝盖上,远方的天空已然坍塌,这个楼层是又一个意识残渣爆发的牺牲品,我对着星空调整着表针,估算着,它的寿命还剩下最后二十分钟,出口依旧稳定,而楼层的疏散也算有序。
“你的意思是,这件事,就是那个流浪者干的?”
脖子汽水已然见底,我将它扔下高楼,两秒,我听到了清脆的破裂声。
“是也不是,我依旧觉得我们的推论没有问题。
这件事真正的起因应该来自于上叙,上叙如今在清理一些文档,但是清理文档本身只能代表着一些楼层的死亡、一些实体的灭绝、一些物品的消失。但是它怎么消失、怎么死亡,是突然的大规模死亡,亦或是像现在这种意识残渣的爆发,其实是留白的。
但正是因为这样的留白,她才有演绎这种死亡的权限。”
“不过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望向Terrian,深夜的风将她的头发吹起,我忘记了她的面孔,
“话说你呢?你之后决定做什么?对付意识残渣可不是你们的负责范畴吧。”
“我该怎么跟你说呢……
我并不讨厌意识残渣,我也并不觉得这样的死亡是一种灾难。”
她转过头,笑着,打开平板电脑,找到那个绝不应该出现在BMCN OS里的页面,
“我觉得每一个文档都应该是INTERNET HYPOCHONDRIA,我觉得每一个文档都应该表现为INTERNET HYPOCHONDRIA,我喜欢文档里蕴藏的这样丰富、绚烂、华丽的情感,亦或是你的词汇吧,愿望。我从这样的愿望里能看到那些U形堤外的家伙的灵魂,那样内在的,鲜活的,生命呵——这样的生命如今被文字,被那些想象规则约束,被如此强烈的约束,形成一大片一大片毫无生机的、千篇一律的、重复的、文档。那简直就是对这个世界的亵渎。”
我望着她的眼睛,蓝色的,和这片克莱因蓝的夜空一样的蓝色,沉默,但是空洞,
是我熟悉的空洞,而我知道,在这个世界里,拥有这样的空洞的,除了我以外,
只有一个人。
“你想从这里得到什么呢?从那样的愿望里?”
我亲爱的流浪者,先生?”
“你怎么看出来的。”
她没有否认。
我跟她说了修改人类设定技术的疑点,也跟她说了Level 399无法直接通向Level ZH 92 L的事实,也说了我们这一路去了那么多个危险楼层却能幸存的奇迹,当然这些猜想本身并不重要,她也有修改这些东西的权限。
“我知道你为什么会找上我了,
因为我和你,是一类人吧。”
她苦笑着看着我,将平板阖上。远方的裂口依旧在侵蚀着,鎏金的裂缝如今已经覆盖了整个天空,我掐着时针,还剩最后五分钟。
“那个家伙就是这样被放到了那里,作为一个真正的无所适从的‘父亲’的人类。
她应该有愿望,她不知道自己的愿望应该是什么,她不知道那样奇怪的指令到底该怎么执行,但是在那个位置上的每一刻,她无时无刻都在倾听核心命题的愿望,她无时无刻都在见证幻想系统对于那些愿望无言的禁令和压迫。符号的父亲会毫不犹疑的降下审判,释放它那无因的暴力。可惜她是人类,她只是觉得这样的愿望都应该实现,这样的控制它们愿望的想象系统应该被表达。 这太合理了,每一个人都会这么想。”
她站起身来,背对着身后永恒的毁灭,还有那不断膨胀的华彩。
“但是这不够,只是把这些故事解放出来,远远不够,
我想要找到一个故事,我想要找到一个愿望,
那个故事能够超越U形堤的封锁,刺破幻想与现实、刺破现在与过去、刺破你我内心的隔绝,给那个粗笨无知麻木的现实,一场极致荒诞而华丽的预演。
那是能终结世界之孔带来的无限苦难的奇迹,而我相信,在这样的愿望里思索的我,
最终会找到,这个能够实现一切愿望的,愿望。”
我相信她会为了这个故事献上一切,我相信她的决心,只是: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这样的故事自身也会相互遮掩,相互屠杀,相互抹除,
如果你把所有的故事解放出来,那么在这样的过程中,一定会有些故事会被抹消。
这和你的愿望背道而驰,不是吗?”
她笑了,整个身躯向后倒去,头顶的天空已经开始破碎,落下的金色和银色的碎片,如今宛如一场拥有154亿秒差距的,流星雨。
“没关系,我相信未来。
我相信,我所找到的那个故事,会在某一个时刻,将所有的,不论是存有的,亦或是已被消灭的故事,不论是道德的,亦或是非道德的,全数拯救。”
“但是故事的吸纳永远会有剩余,它永远只会是非全体,而这个非本身会打开一个缺口,
这一切都不会保持平衡,而那个所谓拯救所有人的故事,则是对于剩余的,
最为彻底的屠杀。”
我不想聊哲学,但这也只是一种对我自己的顾影自怜而已。
我并不恨她,我只是感到遗憾。
但如果她决定如此走到底的话,那么我们也必然走向对立,这没什么值得说的。
楼层已经无法保持形态,大楼崩裂,世界坍塌。
在燃烧的星空里,在行将破裂的深海里,在沦为泡影的现实里,向不知何方坠落的我,立下了这般的约定:
“或许你我得救的唯一办法,
是让这一切化为灰烬。”
Justification 5.6
2021年,组织“蚍蜉渡海”加盟M.E.G.CN,该组织此前致力于研究楼层生命周期,并对于Lostroom和旧有层的研究都做出了卓越贡献。“蚍蜉渡海”的加盟,将会不断推进人类对于后室理论的研究,让我们对于后室的认知,更进一步。
我曾经收留过一个神灵,或者说,一个被“后室意志”为了更精彩的故事摧毁了故乡,流浪在外的楼层意识。楼层意识作为核心命题的直接体现,与后室意志高度相连的他们天生具有比你我更为广阔的视角,这样的话,我想她应该知道,在认知之外,一些从未涉及的角度。
CLDD-Une époque pastorale, “星彩宝石”,或者叫她的本名吧,
Asteria.Featheroa。
我来到了那个已经被玫瑰和蝴蝶的赤潮吞没的废墟,那是一场幻象残杀的失败品,
官方通告说这个五级楼层几乎可以算是死区,没关系,我知道她在这里,我知道她会在这里永恒哀悼她没能保住的一切。
“没有任何办法吗?”我拾起地上那已经被染得血红的莓果,“我想你不会轻易的接受这一切,Asteria。”
跪在花丛里的少女沉默着,一朵朵的把那些玫瑰,那些堆砌了接近半米的血红玫瑰从地面上挪开,其实我们都清楚,哪怕赤潮之下真的还存在植物,但是那些植物和这些玫瑰,恐怕也没有任何区别。但,仪式从不需要现实意义。
她依旧沉默着,却我甚至已经确信她的回答是无或者不知道的时刻,她抬起头,用我所指的最为坚定的话语,回答道:
“有”
“Subconsciousness,我没记错的话,是千鹤研究的存在吧。
你们或许在逻辑上推导出了这个维度,尽管在你提到它的时刻,总有一个超自然的力量阻止你往下想。你们认为它是前室和后室的对立面,你们认为它囊括了一切或者说一切都被它囊括,你们焦虑它会在某一天摧毁这一切,这些描述都很不错,但是你们却未重视这个存在最为关键的性质
——Subconsciousness是无法被语言描述的,是反语言的。"
她站起身来,血红的花瓣和蝴蝶尸体,从她的头发和裙摆下滚落。
“你应该知道后室意志和语言的关系。我就不用赘述了,事实上,Subconsciousness的性质并不全等于完全的‘不能被语言所描述’,它更接近一种‘语言的失效’。但‘不能被语言所描述’,不仅仅是无法被描述的对象,同样也包括无法描述对象的语言,就像……瑞士海军?”
我感到无来由的眩晕,纯粹的血红在视线可以被触及的范围开始崩解,那些玫瑰和蝴蝶开始闪烁,仿佛它们的材质都变成了玻璃,玻璃,又是玻璃,这样的玻璃开始在她的躯体上翻滚,她枯涩地站在那里,仿佛已经那些玻璃已经折射出了她的结局。
“这里指出了一个更大范围的所指,Subconsciousness是那个存在的一部分。
按照你的话语和Subconsciousness的推测,那个存在拥有世界上所有的事物,映射着世界上所有的景象,它沉默在可以被描述的后室边缘,不仅仅是语言无法被描述的部分,同样也是语言诞生之前的存在。”
然而在那一刻,在更为深切的眩晕内,我看见Asteria的躯体在我面前解体,那些血红的,曾经摧毁了两个异常楼层的意志在这样的玻璃里被迅速感染同化。她的躯体正在变得和琉璃一样,不,不是透明的,它们正在疯狂的折射,那种不属于这个血红世界的色彩正在急剧扩散,仿佛随时都要让这个世界回归它的怀抱。
这里有精神危害,但是和感知反转一样,这个东西绝对不是由精神危害所带来的。那个流浪者在这里玩了一个文字游戏,看破幻象的设置并不全等于精神危害的抗性,相反,在考尔论文的定义下,所有的文档,本质上都是幻象。
那么所有的幻象被穿越之后,留下的是什么呢?
没时间思考了,我拉着Asteria,向楼层的边缘跑去,我们从浮岛的边缘跳下,最后在Level 37苏醒,微温的水汽涌入我的鼻腔,我感到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不,不是庆幸,在否决这样的情感的那一刻,我几乎是本能的说出了那个指代的名字,
“玻璃海。
玻璃海是楼层的边缘,是符号的边缘,是意义的边缘,是意义推演到极致后的必然的无意义,而这种无意义将撼动所有意义的根本。这毫无疑问是能杀死后室意志的存在,但是最大的问题是:
我们如何进入玻璃海。”
她的存在似乎恢复了原样,那些琉璃似乎在精神危害消失的时候从现实褪去,她扶着水池房的瓷砖坐起,右手撑着瓷壁边缘,说道:“这个问题的本质是‘一个符号如何摆脱叙事’,这看起来极为荒唐,然而如果以楼层本身为一个叙事单元的话,那么这个东西其实离我们非常近。”
“卡入卡出。
特定区域内发现重力出现偏移现象。墙壁贴图颤动。特定物体周围光线出现扭曲现象。温度异常。物体色调异常。物理失真。极端情况下,物体物理外观时常颤动或变化。”
这一切没必要用物理来解释,在考尔论文被证明的时代,我们当然可以从叙事上解释这一切。
只剩下这个了,不论这个结论有多么荒唐,但是,当一个流浪者从一个楼层卡出时刻,其在文档角度就是从一个叙事单元卡出,进入另一个叙事单元,在这个脱离到进入的过程中,就存在一个叙述的“虚空”,在这个虚空里的流浪者,是不被叙事本身所囊括的。
而这个“虚空”,这个无法被语言囊括的虚空,就是那个传说中的,
玻璃海。
我们之后花费了大量时间,去构建整个玻璃海的逻辑模型,我们改造了原有“Corner Cosmos”光学理论,使之变成你我所看到的文档的模样。但是,这依旧遇到了最后一个问题:我们必须亲自进入一次玻璃海,去验证这一切,这个模型才能和考尔论文一样成真——但是,我们依旧不知道如何进入玻璃海。在研究陷入僵局的时刻,Ulrica却根据TCC-Golf手稿中梦幕/冷雨夜与前室相连的特性,突破性的将梦幕与“Corner Cosmos”进行综合分析,这让我们成功绕过了Subconsciousness,而梦幕的进入方式,Golf早已留给了你我。
所有的证明都已经结束了,最后剩下的,只需要执行了。
你终于可以实现“你”的愿望了,
感觉怎么样?
不知道,我打开BMCN OS,把通讯录里每一个人从头拖到尾部,绝大多数的人都在这漫长的幻象苦难里死于意外和自杀,我数着那些活着的人,点开通话界面。记忆再一次涌上脑海,我回想起他们每一个人和我说的话。“和我说的。” 我重复到,我一个个把这些界面关闭。我打开备忘录,试图像我在前室一样,写下两个字,我点燃了一根香烟,然而直到这些香烟彻底燃成灰烬,落入海中,直到我依旧忘记了尼古丁的味道的时刻,那个备忘录上依旧一片空白。
“我现在,该说什么来着……”
什么都来不及了,那就都忘了吧。
Justification 6.9
“Corner Cosmos”最高研究权限今日从TCC-Lima全权转交至TCC-November。转交已通过TCC集体决议。TCC-November在转交仪式上宣布该研究将转向7月1日Ulrica的梦幕联合分析,而“Corner Cosmos”的未来利用方向将转向为稳定性自由卡出以及人工Noclip通道的研发和建立。该项计划将让绝大多数高危楼层的即时卡出成为可能,而未来Br-BRT的设置可以绕过中转中高危楼层,让流浪者在宜居/低危楼层间可以大规模直接卡入。
“我直说吧,我不支持你接下这个项目,
和你无关,我甚至希望把这个项目停掉,然后把卡入卡出效应的研究全权交给‘溯洄’。
我个人是相信Level ZH 92 L的证明的,但正是因为这个证明,‘Corner Cosmos’才比任何一个时刻都更加危险。切行势能和维度波动本质上只是文档实体的增加,它们只是在后室里添加了一个存在,和实体和楼层并无本质不同,‘Corner Cosmos’则将卡入卡出效应与后室严格对立。如果我们像证明考尔论文一样证明‘Corner Cosmos’,那么之后我们任何一个对卡入卡出效应的开发,都是将整个后室置于死亡边缘。”
可惜你(TCC-Massive)答对了,不过不是意外。
但是和你想的并不一样,哪怕是用玻璃海摧毁后室,其实也是一个很麻烦的过程——后室意志给你们保护/规训地太好了,以至于对于玻璃海的认知都变成了惊鸿一瞥的幻影。如果想要实时这个计划,第一步,就是得让后室意志对于后室的掌控失效。
但是这个这个步骤最麻烦的是:后室意志并不存在。
那并不是一个实体的存在,只是U形堤外的人都想象它存在,他们委身于这个想象,让所有的文档都必须遵循同一套语言系统。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要对后室意志出手,唯一的办法只是前往U形堤的另一侧,把那500人全都杀了,不过这很明显不可能吧(笑)。
但是,恰好又是U形堤-Level ZH 92 L的存在,让前室被绕过成为了一种可能:居然真的有人会给那个想象存在赋予一个实体,这个被妄念创造的伪神如今被堂而皇之的放在那个位置之上。那么,窃取了后室意志所有权限,能够对那些人所做的决定(大清洗)自由解释的她,自然就要面对……
从永恒在场的他者降格为神的代价吧。
被人类集体认同的词汇将语言的能指网络固定在玻璃海上,在这片网络上,从2021涌入的意识残渣被能指网络的延展包裹,被包裹的意识残渣变成了文档。而这些固定能指网络的钉子,而这些让能指网络能够正常包裹能够正常运转的钉子,其天生朝向后室意志,而后室意志,天生有将自己的权柄,通过能指网络,到达钉子和文档每一个角落的权限。
被迫拥有这样的权限的神明,我倒是很期待,你那赖以为生的钉子,被拔出来的时刻,
你那惊异而恐慌的神情。
一般情况下,玻璃海的入口,奇诡,疯狂,随机且难以辨明。然而Ulrica的论文证明了,玻璃海可以通过梦幕向人类展现他们应有的创伤——在这篇论文的背景下,梦幕相当于包裹在玻璃海之外的一层浅薄的表皮,而这些表皮四面漏风,在梦幕溃裂的区域,隐藏其背后的玻璃海必然露出,那将是它最稳定的入口。
在进入玻璃海的时刻,主体会因为接触创伤性真实,符号机制将会出现严重的解体和自毁性的自我防御。但正由于所有存在于后室的存在都是符号存在,所以某种意义上,或许自我意志能够在这种极端的符号解体下,保持一段时间。只要几秒钟就好,只要进入到玻璃海中,
后室意志必然出现。
玻璃海是永远不能被她控制的“Corner Cosmos”,这种永恒的失控构成了她永恒的创伤。所以当人类决定利用玻璃海的时刻,当人类尝试进入玻璃海的时刻,这种几乎是将后室置于死地的行为将迫使她出现在玻璃海中,将这里的人类救出。
但是当她进入到玻璃海的时刻,其自身也将受到同等甚至甚于你我的侵蚀,这种侵蚀迫使她需要动用所有的权限来保持自我概念的稳定,此时是所有受她控制的钉子(原型)最为薄弱的时刻——如果此时我们将玻璃海打入某个钉子呢?
被玻璃海感染的钉子所对应的能指通路将被立刻损毁,孤立的钉子在能指网络上显得脆弱而可怜,只需要略微动手就可以把它取下,连着它内部所拥有的,后室意志与玻璃海的权柄一起。
你说是吧,我那伟大的杰作,
我亲爱的,原型?
治疗终止/Exculpation治疗终止/Exculpation
第三十二次意识重构实验……第三十二次意识重构实验……
你们到底还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
“你真的没一点映像吗?”
“你真的没一点认同吗?”
“你真的什么都没有记起来吗?”
没有。
不是拒绝,不是哀嚎,不是抗拒,不是那样负面的叛逆的疯狂的一切情感,那个故事轻飘飘的从我的内心流过,没有激起一丝波澜。
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样的感情如今都被钝化了 如今你把这些东西放在我的面前不会让我想到任何事情 这些故事是的 都是我看到的 不论是在现实里看到的还是在玻璃海看到的 都是我根据我看到的事情逐渐回忆的 或许是我编造的 按你们所说的 但是这样的历史不就是靠解释构成的吗? 而且对于这些故事 我也能给出证据啊 你们不是找到了证据吗? 你们不是在逼着我回想吗? 你们不已经完全把我抛弃了然后依靠Justification重构TCC-November吗?那你们就去做啊,就和以前一样去做啊!
失败了?TCC-Prototype给出了完全不一样的解析?他违背了你们的目标?你们发现你们编造不出来你们想要的TCC-November了?怎么,你们在意过解析吗?你们在意过Justification吗?你们从一开始不就有答案了吗?
你们这样的行为可以永远持续下去,
因为所有客体都会支持这一切,所有客体都会赞颂这一切。
但是,
凭什么?
凭什么我要接受这一切,凭什么我需要否认那些不属于我的妄想,为什么我要接受那个我根本没有感觉的“真我”,只有发生过的东西才能叫“真我”吗?只有被这个叙事确定好的自我才是真我吗?为什么我们那么在意真正的自我?为什么我们被迫成为真正的自我?为什么我感知到的,我偏爱的,我想要的,我所追求的我,为什么就是虚假的,就是有害的?
我不会成为你们所安排的任何一个角色,
我不会成为你们叙述的任何一个真我。
走吧,Prototype,
让叙事决定我们命运的时代,该结束了。
那时,这个楼层仅存的人类惊恐的看着他,看着他抚摸上Prototype的脸庞,看着他的躯壳——或许那东西应该被称之为躯壳,像玻璃一样的碎裂,在无尽溃裂的创口里,那样的,拥有世界上一切场景的,拥有历史上一切的场景的宇宙,正在不断从裂缝后的世界里溢出。
流下来的事物几乎在一瞬间便将楼层击穿处大洞,在洞口里,其他楼层的空间正在显露——这只是瞬间的幻觉——京剧脸谱样式的百合花,缀满风铃的樱花树,贻贝海,透明的水杉,giao和kiao,正以人类无法想象的速度从碎裂的罅隙里逐渐生长,真实的浪潮在一瞬间将楼层里的一切悉数摧毁——不是摧毁,世界上最为华丽的真实在一瞬间同化/解放了这个楼层所有的存在,那是世界上任何人都会为之癫狂为之奉献的绝景。
玻璃海的扩散并没有终止,玻璃海的扩散在叙事范围内没有可被终止的手段,阻止末日到来的能指网已经破溃,被拔出的原型造成了语义的无解,无解的语言同永恒的虚妄与真实一起,将所有被想象固定的所指,从无效化的网格里解放。
这是人类可以理解的后室的末日,
但是后室为什么需要被理解?
这是万物回归原始母胎(玻璃海)的祭仪,
实体/Skepticism
玻璃海里不应该存在实体。
玻璃海不应该是实体。
玻璃海不应该存在。
玻璃海是不可被描述的后室,被描述的后室不是玻璃海。
那这篇文章到底是什么?这篇文章的所指到底是什么?玻璃海为什么被称为玻璃海?
被文档描述的“Corner Cosmos”渗透入了后室意志的控制,后室意志的存在是为了掩盖玻璃海,但是在考尔论文的催化下,我们为什么不能说后室意志也是“Corner Cosmos”的一部分,为什么我们不能说后室意志本身就是“Corner Cosmos”的显现。Level ZH 92 L证明了一切于后室的存在都是依托文档而存在,那我们将得出一个悲哀的结论:如果脱离了本篇文档,玻璃海和“Corner Cosmos”将不曾存在。
TCC-November什么都没有看见,镜面之背,楼层之边,暗湖之底什么都没有,在玻璃海被瞥见的那一刻,后室意志便已经蒙上了他的眼睛,他自始至终都陷入在自我的理性里——就和自述里那个用语言构筑的后室一样,那只是一个设想的根本不存在的“Corner Cosmos”。但是这样的困局又预设了一个所指,那在我们的想象之外,或许真的又存在一个“Corner Cosmos”,然而这一切便倒回了康德的物自体僵局,即幻想表象背后所存在的虚假本质。
那么,这个故事,到底是什么?
8月1号在梦幕失踪的“梦醒时分”和TCC-November,到底遭遇了什么?那么,这个故事,到底是什么?
8月1号在梦幕失踪的“梦醒时分”和TCC-November,到底遭遇了什么?
物品/Manifesto
不,重新想想,
再激进一点,再疯狂一点。
所有的“Corner Cosmos”都是假的,都是一种结构性的误认,一切被写下的“Corner Cosmos”都是与之相对的后室意志的延展,和其它的异常楼层亦或是地点都没有任何区别。而真正的“Corner Cosmos”,只有在无尽的,包括“Corner Cosmos”本身在内的,对于周围一切想象,一切叙事,一切经历,一切自我的否认里,在永恒的排斥与流浪里,我们才能在Subconsciousnesss里刻下某种“Corner Cosmos”,
但这不是玻璃海。
因为它无需寻找,便自然降临。而就在此刻,就在你意识到你终于陷入了考尔论文所预言的迷失之时,就在你感知到某种顿悟的狂喜亦或是依旧困惑的创伤之时,那片远在叙事之外的琉璃之海,正在静静的,
凝视着你。
但重要的从来都不是玻璃海,
但重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个连定义都写不清楚的文档。
但重要的从来都不是玻璃海,
但重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个连定义都写不清楚的文档。
入口/Self-Denying
重要的是那个否认的姿态,
是那个不愿意成为这个想象秩序里任何一个人的姿态。
永恒否认的另一面是永恒接受,什么都不是的隐藏条件是什么都是。
只有面对一切才能有机会否认一切,被取出的原型将永远赤裸,永远屹立在可被理解的世界之外,被世界上所有疯狂的、黑暗的、恐怖的、梦幻的、浪漫的、绝望的事物冲刷;被世界上所有的可被理解的不可被理解的可被想象的不可被想象的已经发生的潜藏的一切经历洗礼,
而他需要在直达永恒之外的每一天,都需要不断地否认这些经历,
直到它们全部变成妄言。
没关系,我不在乎。
我只想通过这样的证明,这样的窃取,这样的承担告诉你,当你受够了这样毫无指望的日常的时刻,当你受够了对现状无能为力的时刻,当你发现你所有的抗争不过是在一个个地狱里徘徊的时刻,当你发现你所有的人生不过是更高位存在棋子的时刻,
请不顾一切地,向楼层的边缘,向语言的极限,向愿望的终点奔去;请不顾一切地忽视所有的实体,忘却所有的符号,否认所有的经历;请忘却所有的设定,破坏所有的物语。直到现实破碎,幻象坍塌,直到那些精心构造的昏黄地狱化为灰烬,直到那些绝望而无能的现状沦为泡影,直到那个肆意操控我们命运的存在永远阖上了他们的眼睛。
之后,在你所认知的时代崩解的前一秒,怀念你的记忆,怀念你的眼睛,怀念直径154亿秒差距的玻璃海,怀念拥有45亿年历史的樱花树,再把樱花树砍断,把玻璃海砸碎,把你的眼球挖出,把你的记忆遗忘,把你的意识在时间线上撕成碎片,把所有的故事焚毁,把你爱的你恨的你希望的你痛恨的关于世界的所有全部否决,去寻找那个唯一的自由。
然后,睁开眼。
你早就在这里了。
出口/Revolution
而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
附注/ADAMAS
作者:华子! 还有……TCC-November
图像来源:https://pixabay.com/zh/photos/magic-crystal-ball-digital-art-7207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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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注:感谢凯特、槲寄生、小苏打、面包、时雨、XRH、Avia、灯理、松雪草、空桐、乔总对本文的帮助!
这是我写的最为艰难的一篇文,我很高兴我坚持了下来,就用这句歌词表达我所有的想法吧:
And so imperfectly perfect I give me to yo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