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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禧年过去了。
钟声敲响了,烟花炸开了,那条土掉渣的金龙在市政府大楼的屏幕上扑腾得挺欢实。人们欢呼,拥抱,说着"新年好"、"新世纪好"。我站在广场边上,看着那一张张兴奋得发红的脸,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冰。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为顺利进入2000年而欢呼,为千年虫没有发作而庆幸,为我们的城市安然无恙而自豪。他们不知道,我们距离另一种可能性,只差那么1.2秒。不,甚至可能更近。
我们成功了?用那个老掉牙的纺织厂数据库当"泄压阀",把那场该死的"现实应力"给泄掉了?看起来似乎是。彬州完好无损,没有像省里专家隐晦提及的"某些地区"那样出现"结构性剥离"。我们守住了。
那我为什么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心里头那种发空的感觉,比前天设备集体抽风的时候还要厉害。就像……就像你躲过了一场车祸,听着身后惊天动地的巨响,自己却毫发无伤地站在路边,耳朵里只剩下一种高频的、令人窒息的耳鸣。
那份刊登着"齐心协力处置技术波动"的《彬州日报》,我看了。写得多好啊,一派歌舞升平,稳中向好的气象。他们甚至把张屠户接错电话写成了市井趣闻。真好笑,也真他妈可怕。真实的恐惧被加工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惊心动魄的博弈被简化成了一次成功的技术排障。
我们成了无名英雄?狗屁。我们更像是两个在核反应堆旁边手忙脚乱拧紧了一个漏水龙头然后侥幸没被炸死的傻子,事后连一句"辛苦了"都不敢跟别人说,因为根本没法解释。
老王今天没来,说是感冒了。我知道,他是心里堵得慌。我们俩之间有种默契的沉默,谁也不再提"栈溢出",不提"泄压阀",更不提那个被我们塞了一堆垃圾数据的纺织厂数据库。那成了我们心里一个巨大的、不敢触碰的脓包。
成功了吗?也许吧。但我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办到的。就像对着一个闹鬼的收音机胡乱拍了几下,它居然就好了,但你永远不知道是哪一下拍对了地方,也不知道它会不会下一秒又突然炸开。
而且,那种"泄掉"的感觉,太干脆了,太……彻底了。1.2秒的卡顿之后,一切恢复如常,平滑得令人不安。那股能把现实都扭曲的力量,它去哪儿了?就像洪水来了,你挖开了一个口子,水一下子退得干干净净,但你根本不知道那水泄到了哪里,淹没了什么。
省里专家的电话再也打不通了。不是占线,不是无人接听,是那个号码……好像不存在了。仿佛那根在危急时刻伸过来的救命绳索,在我们爬上岸之后,就自己融化在了空气里。
我下午偷偷ping了一下那个纺织厂的数据库地址。还在。响应慢得像是从地壳底下传回来的。它还在那儿,默默地承受着那些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的垃圾数据。它成了我们彬州数字空间里一个沉默的纪念碑,纪念一场无人知晓的胜利,或者……罪行?
新千年的阳光透过机房的窗户照进来,把灰尘照得纤毫毕现。世界一如既往,彬州岁月静好。只有我坐在电脑前,感觉自己和这个熟悉的世界之间,隔了一层再也擦不掉的毛玻璃。
那场耳鸣,还在我脑子里响着。尖锐,持续,提醒着我某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我们可能拯救了彬州。 但代价是什么? 那个我们亲手拧开的"泄压阀",到底把洪水引向了何方?
明天再看
2000.01.02
操
2000.01.0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