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LEVEL ZH 1001
生存难度
Class 1
安全指数: 1/5
认知重构
稳定指数: 2/5
不稳定
实体指数: 0/5
实体绝迹
描述:
- Level ZH 1001 是后室ZH集群的第1002层,即集群II的第2个楼层。由于该楼层不稳定的性质,其真实状态难以得知。
- 通常来说,进入楼层,流浪者将发现身处无限延伸的跨海大桥,栏杆之外即是无际的琉璃海洋。路面空旷,柏油路上依旧蒸腾汽车驶过的余温,左侧有石板砌成的步行道。根据流浪者的心识流动,Level ZH 1001 中的景物将在不经意间迅速变化,对“应当的”行进路线提供暗示———并不局限于通俗的五感,而是在语言、认知、记忆上进行引导。
- 在绝大多数案例中,流浪者声称看见车道线化成箭头,指向前方,并嗅到“家的味道”。然而当描述以上现象时,都感到无法使用语言穷尽那些信息,“那并不是箭头”,他们说。受访者不约而同地认为标识所告诉他们的信息是溢出的,最终会导向荷马史诗式的灵性情节。频繁接触此类信息的流浪者均出现了成瘾性症状,而基于目前技术的认知疗法对其效益微乎其微。随着向所指示的方向前行,以上信息将愈发根植于认知中,进而使心识流动更强烈。实际上,基于其无限的长度,无论向前或向后跋涉多久,都无法到达所应许的终点。
- Level ZH 1001 的海洋颜色不定,目前已确认的为:蓝,青蓝,淡粉,或无色;天空也会相应出现以上的颜色;该楼层的天空时刻波浪式运动,光线在无数波峰波谷之间形成变化的折射带。从各个方向观察,都会看见不同的光效,或光点闪烁,或流光溢彩。这种奇异的景观使得物体的确切位置与感官感知的存在明显差异,漫长的距离也会被折叠为眼中的“一小段路”。当海洋的颜色、明暗状态发生改变,天气乃至昼夜也会由此改变。在日间,富有金属光泽的车辆在高空行驶;在夜间,则易见到变化的月亮,小概率下,可能发现“旅行者号”划过夜幕。
- Level ZH 1001 的海水从化学意义上与纯水无异,水质极为洁净。尽管如此,流浪者在水中的一切行为并不会受到压强、缺氧以及精神疾病的限制,相反,饮用、接触它们能起到较强的治疗效果;根据口述,长期浸泡在水中使流浪者们感到高度愉悦。此外,以任何形式进行的污染并不会造成实际效果;经过观测,污染物接触水体时迅速化作指向天空的虹光,并消弭。
- 关于建立Level ZH 1001 的时间参考系,最为普遍流传的观点认为,该楼层不存在时间意义;相对的说,其中的时间流速会按照个体心识进行变化。然而从实际考量,流浪者又会感知其中的昼夜交替与四季分别。这种近乎矛盾的时间分别被认为是由其异常现象所决定的。
- 鉴于Level ZH 1001 的特殊性质,楼层内不存在任何实体与前哨站点。
- Level ZH 1001 是后室ZH集群中可以直接从现实卡入的楼层,但概率远小于Level 2 。对于流浪者来说,进入Level ZH 1001 的方式则稍稍简单,在卡入物体边界之前立刻停止,闭上双眼,可能会听到微小的海声,接下来专注于海声,直至响度提升到好比距离海洋极近的程度,再次睁眼,就抵达此处。后经过探索,在虚空进行相似的操作也能来到该楼层。第三种方法是直接卡入净水。
- 流浪者无法在Level ZH 1001 进行卡入卡出,若寻找出口,最为普遍的方法是按照自行固定的方向游泳,心中默念想要前往的楼层,之后光芒会变化,在某次眨眼时就已传送至目的地。也有理论宣称楼层内部的光芒中存在一处祝福之地。
La Maison Dieu
- La Maison Dieu ,即“上帝之家”,是Level ZH 1001 频繁出现的现象,与通俗意义的“海市蜃楼”存在相似之处。但严格意义上,它不可等同于作为现象的“海市蜃楼”本身,而是造成该楼层大部分异常的直接原因。La Maison Dieu 是隐匿的,甚至完美地融入Level ZH 1000 的背景之下,因此其影响十分诡秘。
- La Maison Dieu 最显著的影响在于其将该楼层的天空与海洋的成像进行颠倒,在海面上,观测者看到天空的影像;而相反地,向上则会看见海洋乃至长桥的影像。然而,比起简单的“折射”,更确切地说是将整个后室的空间进行折叠,将其它楼层、甚至前室的物质以超越卡入、故障的方式直接侵入流浪者所观察的世界。其成像可以大至一个独立副本,亦可小至一粒盐。这种侵入对于意识、语言、感官都是颠覆性的,令流浪者会无条件地信任La Maison Dieu 造物的真实性,最终在自我赋予的目的中追逐不存在的终点/起点。因此,Level ZH 1001 中的昼夜、四季等天文时间仍是其投射的幻觉。
- La Maison Dieu 不是生命体的超意识所感召的现象,它的目的也不是伤害或嘲弄,而是逐步剥离“你”对“现实”的认知。
它用光回照一切,温柔地抹去时空的记忆,中和单调的黄色。直到流浪者感知它的成像化作琉璃之前,他们永远无法知道La Maison Dieu 已经将指触慈爱地划过虚空。没有人将会知道,那个轰鸣的零售商店前厅与身前的家乡正是La Maison Dieu 的感官显现。
几近黄昏,街边的霓虹灯纷纷亮起,将天空染上微醺的酒红。
十字路口,被越来越多的下班职员占据。敞篷车飞驰,洒落永不停止的爵士乐。
太阳醉倒,在跨海大桥之上昏沉。
我抬头看看交通灯,也是红色,没有倒数的迹象。无奈之下,我只得通过看数码手表闪烁来打发时间。六点十五分,留给我的时间还算充裕,二十五分钟内我需要上车。车站离桥的入口很近,我从这走过去,不算上红灯,快的话不过十五分钟。
绿灯亮起,我径直穿过路口。人潮退去,我便加快步履。独行于金红的街区,四处可吸入高档香料与酒精混合的香气,耳边尽是歌舞厅的节拍。
我想再快些,这里除了上行的奢华什么都不剩。不过很快,我就能离开,登上末班车,回到家乡。
直到冲进车站的自动门,我才意识到我是跑过来的。我又看了眼表,“18:31”,看来还有时间去一次站台右侧的盥洗室,或者说,我在来的路上就想好了去那里。
踏入用绿色瓷砖铺满的迷宫,瓷块的边缘整洁地闪着光,角落的盆栽茁壮。我进入最后一间隔间,点燃墙角的宝塔香,玫瑰与葡萄的烟尘沁我心神。
一切都洁净如新,我很惬意地坐上马桶,逼仄的空间充满我的气息。水箱传来如电车启动的轰鸣,很快又被清脆的水流声抵消。而在门的后侧则很巧妙地贴上某处海洋的照片,清洁而湛蓝。我想起我小时候曾去到海洋的另一端旅行,虽然早已忘却当时的目的地,我现在又将踏上同一座桥,直抵云间。此时乐声传来,仔细聆听,是贝多芬的第七交响曲,第一乐章。
我坐在那把整首曲子欣赏完,慢条斯理地换好衣服。水箱再次轰鸣,我才意识到快发车了,急忙查看时间,不好,晚了3分钟。急忙冲过去———列车依旧停着,车窗下写着一行长长的大字———“ ODYSSEUS ”。我凝视一会,随后乘务员敲敲车门,笑容可掬地迎接我上车。
“这边这边,就等你一个了。”
我终于登上这班承载期冀的电车,然后随手挑了一张舒适的座位入座。
门还开着,很快乘务员递来一杯热红酒,附带一张褐色的纸片。
“你好。这是我们的一份薄礼。我们马上就出发,前往天宫。”
我拿起那张纸,上面的字是错乱的,部首长在一起。我问他这是什么,他接过纸张,皱眉一看,表示这是我们要去的天宫。
绛红的巨日缓缓沉入海下,透过车窗将车厢打上柔和的红光,酒在照耀下溢出诱人的绛紫。丝毫没有注意到乘务员已经趁着夕阳下车。
电车启动,我把落日和红酒一同饮酌,向前方瞭望,把这座城市永远抛在脑后。
入夜,我慵懒地躺在座椅上,窗外几次闪过两个红点,大概是飞机经过。
在酒精的催眠下,我很快睡去。
我们展开双臂挽遏欲想的群星,向新世纪的夜幕宣誓永恒的承诺。
它是人类最完美的设计。
疾驰于通往天宫的长桥,它无间地穿梭在天与海的裂缝。
它的肌肤流淌着铬制色泽,饱和的四色毛玻璃棱块附丽于光洁的大理石墙,水纹明澈而漫过一切,弧光波动无痕。
让晓光进来吧,它是整洁的极繁。观赏它,但不要打碎它。
它如此美丽,朱颜未改。自其诞生,便仅有一个目的:返乡。以此得名,“奥德修斯号”。
桥下是无际的海洋,运动而亘古。
海洋是世界的实质,孕育一切,然后包围他们,支配他们。生命随潮汐涨落,不会带走它的一滴水,成为海洋的过客。它带来的寂静是致命的,倘若直视并靠近,一定会将人淹没。
人类无法离开海洋,也不堪忍受它的永恒美丽,于是将水光凝固,长久地复现在现实中。这便注定他们会去向往天宫,那是光传来的地方。
经历了伊卡洛斯、泰坦尼克的失败,人类要过渡,向新世纪,向构想的新世界。
“奥德修斯号”只能向前了。
蓝色之于黄色的最大区别,即蓝色凝固一切。
桥没有始终,“奥德修斯号”依旧疾驰。
路牌在桥边奔行,在通透的湛蓝下匆匆经过。
我好奇来到了何处,抬头凝望,空气中仍然有淡淡的玫瑰香。
也许是迟了,第一处路牌只剩下残影,远处又立刻冒出第二个。等到它走近,我眯眼阅读上面的文字。
洁净的白色在日照下映出虹光,上面的字符却相互错位,无法阅读。我呆呆地望着,直到怀疑刚才那是最后一个。
缓缓颈部的酸痛,我无神地趴在窗前,记忆次第已然混沌。
登车?我生来就在车上。
记忆中,细数起来,我已经在“奥德修斯号”上度过了十七个夏天。无论是幼时,或是现在,我所知道的只是四季流转与无尽的长桥,以及我的唯一慰藉:那条困在树脂球中的小丑鱼。
哦!对了,那条小丑鱼!我抓起一旁的树脂球,按捏它光滑的肌理———一条小丑鱼游弋其中,它的鳍与尾以最自然的方式舒展,鳞片上映出淡雅的银蓝;水灵的双眼直盯着球外,左眼外偏上面的位置悬浮了两个大小不一的气泡,嘴稍稍张开;它永远努力呼吸。
我继续看前方的路,就像在划日子等新年。
期冀遥遥在望,我能感受到。长路把我的身体封死在这里,我的思绪总是快很多。
我的眼睛变得很锐利,能够看穿车上的一切,穿越那片蓝色。蓝色之后?亦是蓝色,我一定在向什么东西靠近。每一日都让我更接近新生。
当我差点陷入无聊的泥潭,脑中闪过一则故事。雕像在第二天变成人,并活着的故事。这是车上某本书里记载的,自从看了一遍,我竟再没找到过它。
我的头很痛,不愿追溯,于是合上眼。
等待,直到那条鱼在某个夏至离开困境。
人之所以伟大,在于他是桥梁而非目的。
我于窗前再度醒来,一切照旧。
愉悦地看向窗外,那是重复的日出,是新的一天。
我有想到达的地方,直抵跨越海洋的希冀。
桥没有名字,其下是海洋。而天宫不属于任何地方,为我所及的唯一。
我再度打开电视,它所展现的,是无法更乐观的模拟。天空、山川全然笼罩于无穷的绿色,云朵四散,它终于游至高空,向我宣告美好的彼岸。
脚下的海洋未曾改变,也永远不会改变,世界就是它的终端。因此桥的起点与终点不复存在,连接非处,我必然通过它到达天宫。而如今,我只是向上伸手,就已触碰到未来的天宫。
天气变热,白昼延长。我开始使用小玻璃片制作一只量角器,用墨线勾勒角度,用来确定夏至的时间。我尤其厌恶这种精细又机械式的工作,我必须克服列车加速导致的惯性。除去枯燥、磨人的制作过程,我仍然得意它是世界上最精准的钟表,它就是天时。端详过后,我敏锐地发现有一条墨线稍稍粗了些,这一定是时针吧。
所有的困难,随着仪器的完工,都是十七年来“奥德修斯号”对我最大的祝福:
“十日之后,太阳高度角将达到最大。”
此后几日,我都以它为更大的乐趣。如果不是睡眠时间,直视太阳也是很神圣的祝福。
电视里最近加了几个新广告,说实话我很喜欢它们。举个例子来说,每天的00:00会准时出现一个绿色半透明的旋转球体,边缘闪烁着电子晨光,配上模糊温馨的合成音乐,我总会为之动容。
也是在这几日内,“奥德修斯号”上的乘客多了起来,别问我是如何发现的,他们一到晚上就亢奋起来,白天一片死寂。必须要想想办法整治我的失眠问题,可是,他们的门都锁了,无论何时,都不曾有人出来。
无论如何,命定的日子即将来临,只是一场试炼,咬咬牙就过去。对于我来说,承天时而尽人事,必将所向披靡。
然后我从车厢里跳出来,瞠目注视那硕大的独眼。
命定还是自由,这是个问题呢?
夜幕降临,车子又充满喧嚣与笑声。
按照我的计算,夏至约在十二小时后的正午到来。我全身震悚,狂喜之余,瞬间升起十七年来最大胆的想法:我应当以最喜悦的状态迎接明天。我下定决心看看那些乘客到底再搞什么,顺便探索“奥德修斯号”。
走至过道,左手边有一间小包厢。轻轻靠近门缝:
“哈哈哈哈哈哈哈。”
“欢迎来到夏至!”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不能疑惑。右手往后一摸,一个把手,一顶,窜进去。
过道传来开门声。接着是“啪嗒啪嗒,啪嗒啪嗒。砰!”
大概是他们的门关了,我身体向后仰,突然———“啪嗒啪嗒啪嗒”———我闷哼一声立刻挺直腰杆,手慢慢向把手伸过去。
我这时才发现这个房间没有门锁。
脚步声来到门前。大概只有三分钟,隔壁就传来笑声,脚步声随即离开。
他们怎么知道明天夏至?
转过身,一只简陋的鱼缸摆放在那,供氧系统高效运转。
鱼缸的配电器嗡嗡作响,水从玻璃边缘顺下来,简陋的粉色边框注定不被车厢的洁白所包容;荧光灯的光带硬是粗暴地从周围优美的弧光圈中撕下一块。凑近去看,嗡嗡声愈加震耳欲聋。它其实并没有想象的清洁,反倒在底部荧光灯的照射下显得很肮脏,粘附污迹。大部分鱼只是呆在中心漫无目的地摆动两下,偶尔有一二只将嘴顶着玻璃。
我无法从它们身上感到生命力,它们就是被圈养,然后死在里面,永远也不会发生什么。
窗外仍然是黑的,这时我才将视线抽出来,决定开门后猛奔回房间。
“一,二,三。”
四周只留下卫生而冰冷的黑色毛玻璃墙。LED灯排有序地列在两侧。车厢比我意料的更长,而随着我的脚步,我只能听见电流的嗡嗡声。
我驻足廊道中心,向前、向后都犹如处于深井的底部向上张望。
然后,“咚!”
“奥德修斯号”颠簸。两侧的灯光闪烁不定,左右两端的通道“嗞”被拉长。左边的灯管变得晦暗,直至尽头,即全然熄灭。右侧的灯管闪烁几下又恢复电力供应。电流的噪声愈发响动,顷刻间亦归于宁静。无人说话,却听见:
“现在我来到临界,进退已绝。”
我被迫走向较亮的道路,目前的灯盏逐个亮起,走廊尽头金属门紧闭。
门上长满霉斑,光是打开它就耗尽了我所有力气。然而命运又开了一次玩笑,眼前的是我的房间。
无人入眠。
夏至未至。
从前几个小时起,我就把树脂球贴紧胸口,但体腔内的心脏不再属于我。我只是号令它呆在肋骨内。
晓光浮现,我最后一次架好量角器,细线经过那条粗线,预料之中,我却没有办法思考它。几个小时前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而我一个都记不起来。我感到匮乏,就如同太阳的纯白光芒。
尽管变得多动,我只知道,我是正午的我的。
我把球体触碰面颊,一次,两次,三次。
太阳爬到顶端,我战栗着凝视它。
在昏沉到来之前,小丑鱼竟然真的游出来!空气是海洋,而光影是波涛。它绕着房间欢快地流动,最后来到我掌上。
双鳍柔和地鼓动,水灵的眸子又一次看向我,然后从里面掉出泪水。
我想抚摸它,但滑开了。不知道为什么,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然后以极快的速度绕着我旋转两圈。我再一次注视它,停留片刻,径直穿过玻璃,升到空中,到车顶上去了。
即使我再贴着玻璃,也找不到它。
直觉告诉我这不是真实的,我不知道。
电视依旧吵闹。接着我再次看到那模拟,小丑鱼遨游云间。此刻,命运并未嘲弄我,“奥德修斯号”展示了一直以来的完全真实,小丑鱼确实如其所说,飞到高空。
它解脱了,我会因此溺死。它不是重生,而是献祭。
我丧失了最为宝贵的东西,完全比与“奥德修斯号”谈判的筹码更为重要的东西。
有趣的事情发生了,阳光穿透那些彩色玻璃,在我皮肤上编制斑斓的梦境,而醒来的代价是,窒息。
我终于想起水缸中的彩鱼,也就在这时,喉咙一阵恶心。我朝向地板干呕,舌根那滑出什么。
仔细一看,正是昨晚的两条彩鱼,它们扑腾没一会便干死在地上。
电视的声音突然变响,把我的头扭过去。此刻它展示了一幅格外真实的图景,人们从草原上建造参天高楼——用光洁的玻璃与饱和金属做,和“奥德修斯号”一样。
接着蝴蝶飞来,彩鱼潜泳,树木成林,透明的地球隐隐旋转。
它成了对我最大的嘲弄,这部节目就如此停留下去,用胜过一切的希望。
正午快结束,太阳西斜,量角器上的线慢慢下降。没想到,夏至竟然以最难意料的方式过去了。
我本可以抓住那些可能性,不,我不可抗力地面向“应许”,成为既定的一部分,被均匀地涂抹在“奥德修斯号”的每一处角落。
今天晚上,乘客忽然寂静。
如果在这条循环的桥上迷路,那么请任意走一步,它们都将带你到达目的地。
我想闭上眼睛,却忘了白昼难以入眠。
“夏至过去了。”我自言。
我在垫子上挣扎一会,迫不得已才站起来。来回踱步,但我已经失去对脊柱与手臂的控制,虽然头低着,但是我感到脊柱挺直,手垂下,却想抬起来。无论如何调节关节,身体都在向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曲。
除了恐惧,以及更强烈的,恐惧的恐惧,我一无所有。
正午第二次来临,我又把量角器架好,不过这次只是希望从变小的角度中获取一丝最后的慰藉,从失败中收复意识,同时,它也是我唯一能够完整控制身体的机会。
“一无所有。”我哀叹。
细线跨越那条较粗的墨痕,我大抵又犯错了。检查底座,确实,有本很薄的书垫着。重新安置,细线竟再次高出一个角!汗毛耸立,我惊叫,从地上弹起。双臂抬起,血脉贲张,翻开那本册子,注意到一句被红笔划线的文本。
除了一些关于杰作的描述,与几页石膏像、人体素描之外,并没有我所期待的皮格马利翁。
稍整思绪,我迈出房间,廊道内依旧是前天晚上的布置。
我再次向那小包厢走去,或许为了壮胆,愤怒地震开门把手。
只是一处空房间,左手边安静地立着上行的阶梯。
淡然进入,“啪嗒..啪嗒”,这是自己的脚步声。几经旋转,我行至“奥德修斯号”最高点。映入眼帘的是处很小的平台,无法容下四个人。走到栏杆,向上凝望,天空已被阴云遮盖,蓝天从裂缝洒下,这无疑是我最接近天宫的一次,而前方亦无路,向后是将我的梦魇。
或许本来就什么都没有吧。
于是我跨在楼梯与平台的交界,空气清新,又要往何处?
光线在这个转角不断反射,光与影此刻在我身上形成清晰的边界。
我很平静。
根据最新的计算,算上今日出现的误差,夏至从原计划起被延长两天。也就是明天正午。
可是这一天能做什么呢?会发生什么呢?我差不多失去所有的可能性,即使清楚随后会发生什么,我也必须安住。对身体的控制,统一的肉体,是我唯一的底牌。
最终,我选择了向下的楼梯,在“奥德修斯号”又一次睡去。
当新月与残月在南方交汇,一切将以最圆满的方式终结。
醒来时,明月当空,海潮透过玻璃涌入我的耳蜗。除去今年,我向来喜欢夏季的夜晚,整辆列车都已入眠,我能顺着清安的月涛扩散到整个世界。我摇下车窗,海风轻抚发梢,温度悄然变化。科技的恶寒正从后颈蒸发,可温湿的海风始终无法浸润肉体。
这不是一个艰难的选择,我却犹豫,试图在寒暖交际处呆上很久,让异样的感觉爬满全身,随后产生一种诡异的快感。无论如何,我已经从那两处世界中割裂出来。海风穿过冰冷的躯体,热量不再传递,视线交叉在窗沿,仿佛能看穿它。
夏夜总是很短暂的,接着我像往常一样漫步于没有尽头的长桥,列车沉入地平线。我来到栏杆旁,远眺若隐若现的天宫,祂只在云朵的边缘显露光芒。我想起,司机曾向我承诺,列车终将驶向那里。祂只是悬浮在天空的一角,就像月亮上终究没有月桂,却比真正长着月桂的月亮更为美丽。
打开背包,我惊奇地发现里面不知何时多了几束烟花。除了不知所措,我下意识地望向那轮满月,祂爬到山间,指向一条充满光明的路径。
我索性把烟花筒全部掏出来立在桥边,按照引线的长短排成一组。然后翻翻干瘪的口袋,就差点火了。四下看看,希望会走运些,捕获被丢弃的打火机。我暗自祈祷,同时也担忧夜晚很快就要过去,加紧步伐,沿白月上升的方向疾趋。海风渐濡湿额头,但不粘腻,我几乎忘了为何奔跑,只是在生生不息的潮音中追逐一丝皎洁。
海音低语:“凡我所往,皆近月华。”
月亮躲到山后,我也停下,没有疲乏,也无失意。身体恢复了与大海相同的温暖,这是从未体验的真实。当我想往回走时,身后传来甜美的呼唤:
“格林菲尔德,再跟着月亮迈一步!”
没看见任何人。
我无奈地对虚空抱怨:“月亮已经在山后了,我看不到它。”
那声音又说,这次更为温婉,但也含着些许急切:“格林菲尔德!勿忘此路!”
我顺着回音转过头,少女从路灯后缓缓地现身。我鼓起勇气向前踏出一步,我清楚了———那是一段谜语,月亮只有一个,而她便是。站在燥热白日的反面,没有什么比她更清幽、更轻柔的。我一定见过她,她纤长的手指挑起夜间的微光,新月的细眉悬在大海般深沉的眼上。半晌,我才回过神来,意识到我是来找火种的。询问过后,她自然地伸出右手,打火机安静地躺在上面。作为回报,我让她一起去看烟花。
路上,我们没有说任何话,仅仅是她在前,我跟随。
没多久,我们回到烟花那。燃放之前,她告诉我那辆列车其实没有任何名字,只是夺取所有人的梦境之后所溢出的表象。见我有些疑惑,她只让我先点烟花。
“砰,砰”,色彩在深蓝中迸发,震撼我所熟知的一切,宣告我的新生。我不禁望向她———海风在不经意间又吹起来,抚过她微曲的短发,她每一刻都比上一刻更真实,更美丽。
烟花很快结束了。临别时,我询问她的名字,她便要求写下来。我递给她一张纸条和一支水笔,写完后,我拿来一看。
她很小声说:“其实这不是我真正的名字,只是方便记忆而用。”
随后她向南方指了指,月亮很巧地被云遮了大块,恰是残月。
“看好了?”于是对着月亮勾一个三角形,然后在顶点处各点一下。
最后她用力合上我的手,让我捏着这张纸,告诫我一定不能忘记这条路。我们向背而去。
明天是夏至,我心中颇不宁静,有所期冀。
直到我从窗户翻回车子前,海风依旧吹拂,只是有些凉了。我趁现在,左手捧了把空气,狠狠攥在掌心,不愿放走这丝凉意。
临近中午,至于昨晚的事情,我一概不知,仅仅是充满喜悦地望向窗外。
生态、通风、电路系统依旧有条不紊地运行。
我倒上一杯水,味道有些酸,像发酵的葡萄。
我记忆中,车窗玻璃仿佛是固定在那,无法打开。我贴近玻璃,然后对着这层冰冷的东西呼气。白雾呈现成百上千个手印,我曾无数次观望外界,却总是远睨天际。我用手感受印记留下的余温———刺骨,于是用力一推,温热的气流升来。刚想继续拓宽窗口,我突然想起去确认一份猜想。
沿着过道,迈向驾驶室。
车上只剩寂静,撬开驾驶室的门,和我料想的一样,早已无人,电子按钮周期性闪烁,维持着列车运行。
回到房间,量角器上的细线达到最高的位置,我最后看了眼树脂球,它透明而闪烁。便推开玻璃跳出窗外。
海风吹拂,炎热的夏季使路面的空气涌动,“奥德修斯号”继续前行,但已经变得老态龙钟。它的铬制骨骼已经衰朽,彩色玻璃上的涂料已经脱落。
海风送来轻微的硫磺味,“也许有人放烟花,就和过年的时候一样”我想,目送迟暮的英雄蹒跚地走向远处。倏忽,它的一个后轮像是压到了什么,一声巨响“啪”,爆开。原来是个哑炮。但想象中的破坏场面并未来临,“奥德修斯号”像个皮球一样弹到空中,褪去所有涂料,分解成无数的青蓝色透明碎片。
我往前走几步,感到口袋里东西压着。伸手进去一夹,一张褐色的纸片,上面写着:
视线来到右下角,有着早已化开,无法辨认的签名字迹。
“不会再有格林菲尔德了。”
我转身,前靠在栏杆上,天宫与海洋的裂缝已经消失,硕大、晶莹的蓝色琉璃放出纯净的光芒。
水天一色,万涛不惊。
桥无始终,心无所往,一步净土。
永驻,琉璃。
点击评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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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米开朗基罗·博纳罗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