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开始之前
那是一個我被告知仍需更多時間的一個晚上,我想起來在某一天上午----我很難再記住日期了,我只知道那段時間在主觀上很早,就像當我寫到這裏時,我唯一能想起來的,有關那一天的故事就只有我接下來要說的內容。我想說,那是一個下午,我不知道是晴天還是雨天,但它給我的感覺像是在昨天,昨天對我來說也很遙遠。他就被埋葬在那個不知道是怎樣的一天的晚上之後的幾個月,他的家屬來了一則通話。那時候我是在其他不遠的地方----也許只有一扇門----無意間聽到的。她的語氣和他去世之前並沒有什麼區別,至少我什麼都沒看出來,可我還是感覺有什麼不同,很久以來和那些難以言表的,看到的不同於視野中所看到的感受一樣。我記得我應該想了不少時間。最後我得出了結論:不同就在於在過去,她的聲音一想起,我首先想到的是她的名字,而當時,我首先想到的卻是親人的離世。
當時她是在Level ZH 1998.2,但是數據庫里是不可能再有關於Level ZH 1998.2的記錄了。所以最後也就只有我的這個並不標準的文檔。我感到奇怪,因為那裏並沒有適合埋葬死人的地方。當初我們覺得那裏是未來的世界。可是仔細想想就覺得太殘酷了,我壓根就不會接受這個世界發展成的這個樣子。知道這個世界的人很少,並不是每個人的記錄都會被重視。這個世界太大了。我一直以為我見到的已經能構起這個很大的世界的框架了。之前我聽說過一個叫M.E.G.的組織,據說規模已經非同小可,已經超過了我見過的所有的國度。然而過去我卻從來沒聽說過這些,更不知道那些從0層到1999層的各種樓層。先前我一直活在另一個世界裏。當時我就得出了結論,那就是如果你來到這裏時進入的第一個樓層是數據庫中已經記錄的樓層的話,你大概率是永遠接觸不到遠遠在記錄在外,將來也不會有人提及的那些樓層了。這看起來是不同的世界,實際上也只是後室太大了。當初在前室,人們都以為自己所生活的地方是整個世界,後來擴展到一個國家,一個大洲,直到整個地球。在他們未涉及這些地方之前,都是一無所知而又相安無事地活着的。這些也不過是物理上的世界。
我要說,那個時候,在Level ZH 1998.2的屍體會很快腐爛掉的,所以不管報不抱有希望,還是要趕緊找個清淨的地方埋了。戰亂不會至此,遠離一切空虛和浮躁的污染。狂歡在這裏已經既是貶義詞也是褒義詞。每個人生來就活在每個不同的世界裏,唯一的區別只是重合度的問題。當一切還沒到那種已經不可饒恕的地步時,這些理念總會相安無事的活着,直到永永遠遠。可我的世界已經出現了這個兆頭,Level ZH 1998.1的世界已經再難容忍。因為整體來說那裏只剩下了腐朽的快樂的狂歡。他們也許知道自己活在怎樣的世界裏,他們被自己過去的理念和世界的樣子綁架了。他們像在舞台上表演滑稽廝殺的血腥節目的演員。他們只能認為自己很快樂。
不過我聽說那裏還有一個地方,只有在這樣一個令人害怕的腐朽到了極致的世界,另一個極端才會出現。所以我打算起行了。我就到了那個地方。
在這之前,還可以順便講講其他的一些東西。如果你也有意願的話,或許也可以看看。
>将要开始的时候
入口
儘管我已經不記事了,不過當時的場景還是可以預料到的。我向她要了入口。結果也很奇怪,於是我認為它就是亞層了。在我的認知里,亞層就是主層的深處。以及亞層的亞層,越來越深,最後以至於無窮。這讓我覺得直到目前,我們所認識到的整個後室或許也只是亞層的集合體。這種想法根深蒂固,以至於變成了無需特別說明的現實。當時我站在入口處,那裏有一個老頭。也許他從未進去過那裏,也許他已經進去過無數遍了,總之,從我見到他時起,他就一直守在那裏了。
他問我是不是很迫切的想要進去。那聽起來像是對每個要卡入的人都要進行的提問,像一場考核,但是沒有失敗的處罰,可你必須要等他說完才能過去。如果進去的人都像我這樣,那大概不會有強行闖入的人了。
我說不是,我還有很長的時間,什麼時候進去都不晚。
他又問,只是因為時間嗎?
這很奇怪啊,我能怎麼說呢。這背後似乎隱隱約約涉及到一些哲學上的問題,那是我一直以來被其折磨,直到不久前才忍心丟下的東西。我想不出來也不願去想了。
他似乎也意識到這個問題似乎有些不妥當----我想他是個聰明人----總之,他嘆息了一聲。
他跟我說這裏有一條路,之前有很多人想進去,應該有探險家,也有像我這樣的人。有的人沒能進去,於是就迷失於進去的途中了。
比如說,那是一條夜色的街道,比如說,那是一個繁花叢生的林間棧橋。有的人死在途中,有的人從未涉足,有的人迷失於此,而大部分人一去不返。
就像天空的月光流水般的記憶洶湧而下,淹死了苦於現實的人們,以及叢生的,過去所做的夢的迷宮,與回憶交織着,被自身的潛意識誇大着,和那些耳畔的,閒言碎語組成的羅網,將你深深陷入其中。
你下好決心進去了嗎?是否有一去不返的準備呢?他問。
我不知道----我記得我當時是這樣回答的。
他說好,於是他看向路里。路那邊不好用文字描述,它給我的感覺很奇怪,不像來自於某個世界。
「起霧了……」他拖着足以讓人入眠的悠長的語調高聲嘆息,「要不明天來吧。」
「不了,謝謝。無論怎樣都一樣的。不過既然我已經來到了這裏,那就今天去吧。」
>现实
事實上,我應該意識到這裏只是通往Level ZH 1998.2的入口,而非我要去的那個地方。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將不得不忍受這一小塊黑暗的世界。
當時,我記得她拿着槍去參加了一場聚會。原因是有狂歡徒在遊戲的時候把那塊墓地當做了賭注。遊戲的內容是以最快的速度將所有的墳墓塗成紅色。
但那時這裏第四次科技革命爆發已經很多年了。她只帶了一把進入這裏之前常用的槍去的。我擔心她的安危,但她的話語中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態度和神秘的自信。果然,在她毫無外傷地昏迷了幾天之後,最後她從荒野站起身來----她就這麼說----逕自回家去了。
那時,我從她在網上的一個角落裏分享了自己當時的經歷。
那場聚會其實早有預謀,但不只是逝者的家屬,還有之前因為種種原因與這裏的原住民結仇的人。那些狂歡者也帶了槍----為了得到這些古代的槍他們頗費了一番功夫。在集會中,外來戶群情激奮,而原住民也在等待那個一發不可收拾的局面,他們只是把這次戰爭當做一次遊戲,生死無關緊要。
槍聲突然四起,沒等到他們宣佈進行戰鬥的時刻。場面一度混亂,所有人都胡亂射擊。原住民們從未如此快樂,於是外來戶就抓着那些還在笑的人打,而原住民也在無差別攻擊自己人。
然後突然爆炸了,所有人都被炸倒了。然而沒有一個人死去,他們繼續站起來,加入這場戰鬥。因為仍有人源源不斷地到來,這場戰鬥的人數不減反增,最後熱度高漲,逐漸演化成一場戰爭。
她說,她突然感到很害怕,不是害怕死亡,連她自己也不知道在怕什麼。
她說,視野中好像有暮靄慢慢產生了,透露着死亡的氣息。死亡的氣息讓暮靄窒息死亡,讓死亡的概念走向死亡。一切都昏昏沉沉的,直到最後她也忘記了自己為什麼而戰,忘記了紅色的墓碑,忘記了死去的親屬。在這種久違的窒息感逐漸濃厚時,她順其自然地昏迷了過去,醒來時她發現自己躺在荒草中。時間在一個沒有落日的傍晚。
她害怕死亡,但是她感到了更大,更持久的害怕。她說,那不是把她置身於害怕的境地中,讓內心久受折磨,而是把她丟棄在了一個讓人害怕的,波濤洶湧的世界的荒野,從此無法安息。
於是在數日後,我在網上看到了她的訃告。
現在沒什麼人用互聯網,都是一些舊時代的人的自娛自樂罷了。
這讓我下定了前往傳說中的卡岡圖雅的決心,無論發生什麼,無論最終能否到達。
我必須遠離這裏了。
>途中
我是知道那裏是一個小區的。或許我可以說說我對那裏的最初的印象。
不過這不怎麼適合放在描述欄里。
你也許會想到星星,你會知道你從哪想到的。然後就是中室----天知道我怎麼會想到這個。總之,它讓我想起起源,想起哲學上的東西,儘管實際上我對這些仍然一竅不通。不過我還是想說說。
關於記憶的消亡,我想,如果沒有遺忘,就不會有什麼空間了。我相信在我短短此生之前,你我都已經經歷了我們能想到和不能思考到的所有了。
關於世界的起源,我想,儘管出現了很多東西,唯物啊,唯心啊,甚至超過了本體論的範疇,不過我還是選擇坐以待斃。因為未來還很長,因為我們所感受到的就是我們的整個世界。
就像前室的某個導言裏說過的:有多少個意識就有多少個世界,人們都活在自己的世界裏。我們說一個人格格不入,總是說他活在自己的世界裏,實際上呢,我們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世界裏。
當我們開始思考這些,就能輕而易舉地意識到自身的局限,有很多很多是我們永遠想不到的。所以我想去那裏,我希望時間還長。我並不是超脫世俗,我只是想啊。
人總會被某個東西吸引的,然後自己的世界觀不知不覺就被形塑了。好比說那片海,也許真的有人把它作為信仰。
不過你想想啊,連這些也只是思考而已,放棄思考就是什麼高明的選擇嗎?繼續類推下去的話,順其自然又能如何呢?
玻璃海讓我害怕,無無讓我害怕,潛意識讓我害怕。我曾經就是這樣,在種種的,超越的現實上望而卻步,不然最後我怎麼把感知放在最上面呢?
比方說,讓我們做出假設:假如有一天,人們似乎真的搞懂了一切,再也沒有什麼是新的東西了,可這樣的感官體驗或許也許玻璃海的一環----但是他們確實應該知道一切才對。就像那個數據庫中描繪的創作枯竭一樣。至少我要感謝,我還要詛咒,命運或者其他的什麼東西讓我知道了這些。
概念,存在,思考,所有人們的信仰,永遠的本質......
不過到了卡岡圖雅之後,也許連這樣的泥潭也能擺脫呢?
不管過去,未來我相信什麼,現在,我就是相信卡岡圖雅。
而且我已經在通往卡岡圖雅的路上了。
據說,通往那裏需要深入一片樹林,南方是針葉林,北方是熱帶雨林,東邊是闊葉林,西面是原始森林。真正想要到那裏的人總會找到一條通往那裏的路,不管先前他們到了哪裏,地圖上所繪的路徑如何千差萬別,穿過所有具有奇異感受或者沒有感受的閾限與原生地帶,最後穿過那漫長的道路,你最終看到的就會是一片落英繽紛的小區。你會宣佈你講永遠在那裏,然後你就會在某一個天亮離開----遠在你死去之後的一天裏,那暫時不用我們多想。
我見到了一些人,越往深處,所見到的人就越是會給我一些真實的感受,仿佛先前所見一切均是虛妄。我像他們問路,他們指向日出,指向月光所泄,指向海市蜃樓般的大廈,指向夜晚的郊區,指向我所期待與失望的·方向,指向我的身後也指向我。當流水穿過岩石的罅隙,林間漫入稀釋的陽光,活在船上的某個地方想起天方夜譚的時候,也許你真得才會覺得自己仍然活着,也許你才大聲會說出那些曾經令你羞恥難堪的發言,也許你才會認可它,然後感受它。
我相信,在那裏,我會說我愛那裏,我永遠不會忘記那裏。
我很樂意在某一天忘記那裏。
我只是唯獨不願意接受現在這個被絕望思考折磨到痛苦呻吟的世界。
謝謝,等會兒我會繼續寫的。我不擅長描述我的所想,描述那種美。我喜歡超現實,那是一個遙遠的現實。先放上些圖片吧,然後你來想想發生了什麼。
>卡冈图雅
要說我真正到那裏時,一切就定型了,不會再改變。入口處你會看見很多的鐵柵欄,延伸到樹林深處。路面積滿落葉,偶有人會過來掃地,但只是掃在一邊去。大部分是黃色的葉子和花,好像都帶上了一層空靈的回憶的濾鏡似的。
讓人懷疑這裏真的已經到了夢想中的地方,遠遠地離開Level ZH 1998.2,世人慣常認識到的Level ZH 1998.2了。即便從外面看過去,裏面也像我去過的地方一樣。靜謐的陽光滲透了路側的樹林,裏面一片朦朧卻又清晰無比,老舊的居民樓就在樹的·後面,爬滿了爬山虎,常春藤,絡石,凌霄花,讓人想起自己來時的地方。
我真的在回憶里了。
裏面可能很小,但有時如此之大,我永遠探索不完裏面的所有感受。
我只期待,未來有一天,回憶不會因為世事而變質,我會說,我寧願它消失。
等一段時間之後,我會向你說起我在裏面的經歷。





